那天樊容一到家便收到梅霖发来的一段视频,那段视频里的主角正是银湖区浅唐超市经理刘洪生,樊容只见刘洪生晃晃悠悠地走到垃圾桶旁将高宝塔留下的那一摞宣传单丢进去,临走之前还不忘骂骂咧咧地踹垃圾桶两脚。
樊容原本今天还很为刘洪生那段关于自家子女的讲述感到动容,现在看来那个人嘴里简直一句真话都没有。刘洪生今天不仅成功骗到了樊容,也骗到了高宝塔与何亚韵,唯有梅霖没有被他精湛的演技蒙蔽双眼。
“我不理解,刘洪生大可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在大家面前演戏,他原本可以把事情处理得更体面。”樊容看完那段视频很是困惑地回复梅霖,通常处理这种问题的方式无外乎在中间说几句圆滑的话和稀泥,彼此各退一步,大家都不会太难堪。
“刘洪生太想完美地解决这件事,用力过度而已,成年人有很多时候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梅霖似乎并没有多生刘经理的气,她永远都是那么气定神闲,仿佛天塌下来,她都可以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伸出胳膊一把顶住。
樊容转念一想,她自己在高宝塔面前何尝不是经常演戏?她当初进入极其消耗精神的直播行业何尝不是身为长女没有其他选择余地?大抵是因为成年人背后常常背负着家庭,所以行事不能毫无顾忌随心所欲。
家人的存在,有时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是生活的后盾,有时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却是生活的人质,幸福的人备受保护,不幸的人备受拖累,樊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她从家庭里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灵魂背负巨石不断下坠。
“塔塔,宣传语写得真的很好。”樊容到家之后才静下心来将那些宣传单都仔细看了一遍,高宝塔设计得很用心,宣传单虽然是家用打印机自行印制,却选用了很有质感的纸张以及足够吸引眼球的配色。
樊容发现高宝塔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她思考问题的方式,现在生活中许多习以为常的事情,她都会下意识地思考一下为什么?为什么这件事情某种性别不可以去做?为什么这件事情某种性别必须去做?进而觉得鲁迅先生《狂人日记》的那句,“从来如此,便对么?”犹如真理。
“那当然,我们为了想这些宣传语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不过这还不够,我打算下次再多加一条。”高宝塔永远都那么自信,每当别人夸奖她,她就也跟着夸奖自己。
“加一条什么?”
“加一条梅阿姨是坏蛋。”高宝塔言毕得意地扬起嘴角,她仿若被自己的幽默逗笑。
“梅阿姨要是知道了你的打算,恐怕会冲到家里找你算账,我到时可帮不上你。”
“那我还是取消计划吧,梅阿姨像豹子一样凶猛,我怕她把我撕碎。”
“识时务者为俊杰。”
“妈妈,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你看到哪里了?”高宝塔沉默半晌忽然问起。
“我只是粗略浏览了一遍,如果要每一页都细细看完,估计会花费许多时间。”樊容听见高宝塔这样问不免心中一惊。
“你慢慢看,别心急,等到你把每一页聊天记录都翻看完,你就会知道我们对彼此有多么重要,妈妈,我会等你,我想你一定能够通过聊天记录找回丢失的全部记忆。”高宝塔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极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好的,妈妈会尽力。”樊容点点头答应。
樊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拥有细细读完全部聊天记录的勇气,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樊茵与高宝塔之间那种细腻痴缠而又无法定义的“母女之情。”两个孩子之间那种真挚,那种纯粹,那种赤诚,那种忘我,对于一个将说谎当做人生信条的成年人而言实在太过洁净,太过可怖,太过遥远。
你永远都无法毫无损伤地将一幅画恢复成最初的白纸,在你长大的过程中,每种人,每种思想都会过来涂一笔。樊容那张画布上涂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红花,每个小红花的根茎上都刻有“懂事”二字,那些红色远远看去既像花瓣又像血。
“阿容,你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吗?”樊容母亲打来一通电话。
“你说吧,妈。”樊容起身回到自己卧房。
“阿荣,你们公司现在换了老板,你工作还安稳吗?钱够花吗?妈用不用补贴你一点?”母亲在电话另一头关切地问大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