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霖若双手抱在胸前有所思地盯着餐桌上的那些山珍海味,金水镇的领导显然已经拿出最高格局在招待她这个筹钱扩建金水海母庙的商人,她一再强调晚餐尽量要简单,金水镇的领导依然坚持了原本的安排。
梅霖为金水海母庙扩建联络的全是国内外的女性商人,那些见惯人性险恶的女性商人每一个都对金水海母的传说分外动容,她们当中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有人和梅霖一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地位。
“白镇长,你这个金水镇本地的原住民应该比我们清楚,金水海母的原型是一群十几岁的女孩,金水海母庙前期是由这些女孩当中的一个出钱捐建,后期是由我们这群女商人联合在一起出资扩建。
我们一再强调金水海母庙的任何典故,任何信息绝对不可以擅自更改,可是今天我却发现金水海母庙原型里面的两名孩童——童原、祖律,她们的性别竟然被刻意标注成了男性。”梅霖一提及这件事情就感到十分气愤,她向来最讨厌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一点都光明,一点都不大气,这群人分明就是一群恬不知耻的盗贼。
“梅总,我们工作人员的疏忽,我让他们过一阵子改过来,童原和祖律这两个名字听起来比较像小男孩,误会难免,误会难免!”白镇长立马做出一副恭敬的表情向梅霖道歉。
“白镇长,童原和祖律的名字听起来是有一些中性,可是您的理由站不住脚,但凡金水镇的人就应该知道金水海母的原型是女性,今天改了其中两个孩子的性别,明天会不会改了四个孩子的性别,最后有一天是不是要改了全部孩子的性别?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金水海母庙的牌匾换成金水海公庙?”梅霖丝毫不留情面地质问,她恨不得把那帮人的龌龊之心拔出来送到金水海母庙殿前。
“梅总您别生气,我立马让他们改!明天就给您改好!您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不就是写错了两个性别嘛!来来来,大家举起杯,为了对梅总表示歉意,我代领大家敬您一杯。”刘镇长起身端起酒杯。
“我下午已经就这件事情其他出资人在一起开了个会,如果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会永久性地撤回后续的投资。金水镇是一座以金水海母庙闻名于世的小镇,游客们大多都是全国各地的女性。如果你们在这里面在搞偷梁换柱的事情,我相信金水镇彻底变得名声远扬,旅游业一蹶不起,你这个镇长也逃不了干系。”梅霖毫不客气地对白镇长发出一通警告。
“您多虑了,小小失误,我们改!我们改!”白镇长再一次试图用轻描淡写的方式搪塞错误。
“我才没有多虑,我这是经验之谈。”梅霖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样龌龊的鬼把戏。
梅霖从前在工地里提出的点子被上级神不知鬼不觉地抢走挪用,她的变成了他的,他被表扬,他被崇拜,他被歌颂,她被除名,她被消音,她被隐藏,公司历史与功劳簿上没有她的姓名,她的声音,她的痕迹,只有他的功绩,他的奖章,他的传记,直到公司遇到危机时,她才被推出来避险背锅,如果危机解决不了便把责任都推到她的身上,一边推脱还要一边骂她是祸水。
梅霖那天一直都在饭局上以茶代酒,她相信不喝酒也可以谈好事情。樊容与她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动一筷子食物,她们都觉得与这种人吃同一桌饭菜仿佛会变成一丘之貉,她们都怕沾染到他们身上那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事故。
两个人在回酒店的途中随便在路边点了两碗面,清淡的汤汁上飘着几片薄得像纸一样的牛肉,白瓷碗里卧着一团拉得细细的面,面上撒着几粒绿油油的葱花,热气扑面。
“我还以为你不会吃路边摊。”樊容本以为梅霖不会选择这种地方吃饭。
“我在工地干活的时候,吃一顿路边摊能开心一个星期。”梅霖掰开一次性筷子。
“那是很久以前了事情了吧,那时候你也才十几岁,只比塔塔稍大那么一点点。”
“以前其实也没有多遥远,我这个人生活起起落,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日子都能过。”梅霖微笑着回答,大抵这就是出生在穷人家的好处,每一次在生意上遭遇困境的时候她都有绝处逢生的能力,因为年幼的时候曾经长期生活在崖底,梅霖知道即便放下的生活再糟糕也要比童年强百倍,即便她一无所有,至少还拥有自由。
梅霖与樊容回到酒店时两个孩子已经从金水夜市归来,高宝塔一副不开心的表情,樊茵一副担忧的模样,梅霖忙碌一天没有力气照顾两个小孩的情绪,她被金水海母原型两个女孩性别被更改的事情气得头疼,一回到房间就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止痛片。
“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樊容开口问在翻找过程中表情渐渐变得不耐烦的梅霖。
“我在找止痛片。”梅霖直起身做了一个深呼吸,她的左半边头此刻胀痛得好像一张被拉满弦的弓。
“我这里有,给你。”樊容从包里取出两粒止疼药利落地掰成八小块,她将那八小块缘尖锐的碎药片包裹在纸巾里放入掌心搓了搓,那些尖锐的碎药片边缘顿时变得圆润了许多。
“你也有偏头痛的毛病?”梅霖对于樊容随身带止痛药这种习惯颇感意外。
“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偏头痛。”樊容闻言笑了笑。
梅霖端起杯仰着头服下了那两粒被掰开的止痛药,她认得这种止痛药,服用这种药不能空腹,否则会引发胃痛。金水镇的老百姓经常服用这种廉价的止痛药,四分钱一片,很多贫困地区的老人都对这种止痛片成瘾,从十几岁一直吃到死。
金水镇的老板姓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病一般都不会去医院,他们就是依靠这种廉价的药片来缓解生活中各种疼痛,头痛、关节痛、腰痛、腿痛、颈椎痛,对于他们而言这是最低成本也是最便捷的方法。
邻家姐姐每次被殴打过后也会用这种廉价止痛片来止痛,梅霖每一次看着邻家姐姐身上的伤口流眼泪,邻家姐姐就会一边笑着抹掉她的眼泪,一边说,没关系,吃了一会就不痛了,不痛了就能走路了。
“苦吗,给你糖。”樊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瓣水果硬糖剥开糖纸送到梅霖唇边。
“好苦。”梅霖闻言舔了舔嘴唇轻声感叹,她一个人吃止痛药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药片的苦,可是樊容一这么问,她立马就觉得嘴巴里的苦得令人难以忍受,苦得令人心生委屈,然而她很快就制止了这种出自下意识的自怜,她不要做花草,她要做青山。
“算了,我不吃糖。”梅霖有些生硬地拒绝,樊容见梅霖不接便将那颗糖果放入口中,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这种事被梅霖拒绝。
梅霖一想起那颗曾经被揣在口袋里许久的橘子瓣水果硬糖便眼角发酸,她小的时候曾经特别想尝一尝那种糖果是什么味道,可是那个时候邻家姐姐比自己更需要那些水果硬糖。
等到长大以后,梅霖可以随手买下一整个游泳池的水果硬糖,她却从来都没有勇气尝,她甚至连糖纸都没有勇气打开,她甚至在商店里都不敢多看货架一眼。
梅霖三年前有一次在高世江的饭局上喝多了酒,樊容见她不舒服跟进了卫生间,她呕吐过后樊容递给她一瓶水漱口,接着递给她一块橘子瓣水果硬糖。梅霖想都不想便对樊容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她在那一刻蓦地想起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的邻家姐姐,梅霖自那时起便开始对樊容额外多了一份关注。
梅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樊容当做邻家姐姐的替身,她亦没有对邻家姐姐抱有什么不可言说的情愫,梅霖只是觉得两个人的相逢是命运的安排,因为那颗曾经被拒绝的橘子瓣水果硬糖,梅霖每次在饭局上都会隔着餐桌偷偷地打量樊容,她无意之间发现樊容也总是偷偷地打量自己。
“阿容,你能给我形容一下这种糖果的味道吗?甜的,酸的,还是酸甜?它里面有橘子味吗?”梅霖言语间一直盯着樊容的双唇。
“甜味,不酸,只是甜,小时候那种很纯正的甜,完全没有橘子味,既然你这么好奇,为什么不亲口尝尝呢?小小一颗糖果而已,偶尔放纵一下有什么不可以?”樊容还以为梅霖拒绝那颗糖是为了保持身材而避免甜食。
“好啊。”梅霖侧身凑过来双手环绕在樊容的腰间,她小心翼翼地亲吻樊容,好轻柔,好轻柔,轻柔得好似把她当做一吹即散的云朵,轻柔得好似把她当做转瞬即融的白雪,轻柔得好似把她当做一场随时都有可能惊醒的幻梦。
樊容身体感受到梅霖柔软的双唇身体突然僵住,然后去如云散,如雪融一般慢慢放松,她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乱跳,她努力地按捺出心中的那份惊慌,努力里平复心中的那份欣喜。
樊容比梅霖更加大胆地予以回吻,她轻松,她热烈,樊容好庆幸,她庆幸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喜欢上的人恰好也喜欢她,原来人间并非没有爱情,只是人们还没有等到爱情发生的时间,原来她的生命里并非没有爱人,只是她的爱人出场要比别人晚上那么一点点,没关系,如果是爱人梅霖,她愿意长久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