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不记得了。对于此事,我一直不怎么在意。自那年初潮来临后,秋娘子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到我面前时,我的人生便与寻常女子彻底割裂。那碗药,入口苦涩,却能让女子不易有孕。秋娘子说,我们是暗卫,是刀,是影子,最不需要的就是牵绊与弱点。孩子,是这世上最柔软的弱点,也是最坚固的牵绊。“当然,有解药,”她当时语气平淡地补充,“但你们,大约是用不上的。”是啊,一把刀,何须解药。我们中的大多数,连见到明日的太阳都是奢望,更遑论为人妻母,享受天伦。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那个例外,也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月事来与不来,于我而言,不过是身体的一种寻常代谢,远不如练习一套新刀法,或是记住一张京师舆图来得重要。可现在,阿静婆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我记忆中那间尘封已久的暗室。那碗药的苦涩,隔了这么多年,竟仿佛重新在舌尖弥漫开来。我没有服用过解药。我无比确信,我没有。也不会是草鬼婆。如果是她,以她那性子,早就会和锦儿说了。更会得意洋洋地告诉我,她又钻研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解药,顺便把我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那么,是谁?或者说,是三郎君何时……让我服下了那解药?我的思绪如脱缰野马,疯狂回溯。是何时?是在哪一次的饮食中?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是在返回南境的途中?还是在青木寨那间被月光浸透的竹楼里?我的心一点点下沉。时间对不上。他开口说要去镇南寺为求子嗣,是在不久之前。这意味着,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早在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一柄随时可以舍弃的刀时,他就已经开始筹谋,要在我身体里,种下一颗属于他的种子。这个人……崔珉……我的主人……他的心思,究竟深沉到了何种地步?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便将我的人生,纳入了他那张密不透风的棋盘?我正心乱如麻,耳边传来阿静婆的声音。“两个多月了。”两个多月……我木然地在心中盘算着日期。那正是我与他从屏城返回青木寨的沿途,或青木寨中,关系最为亲密的那段时日。原来,那并非一场情之所至的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必然。我的脸上大约没什么血色,也可能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看着床顶的青色纱帐,看着上面用金线绣出的缠枝莲纹,只觉得那繁复的纹路渐渐扭曲,旋转,将我拖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阿静婆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只剩下我和何琰,还有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寂静中,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他那陡然变得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床沿微微一陷,何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他没有看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比他刚从屋外进来时,还要凛冽数倍。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沙哑。“是崔珉的?”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确认。我沉默着,缓缓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直线,那双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是痛楚,是愤怒,是难以置信。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承认的那一刻,仿佛一直扛在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是的,是三郎君的。这个孩子,是我与我那位深不可测的主人之间,最无法辩驳的联结。何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你喜欢他吗?”他问,声音比刚才还要艰涩。喜欢他吗?这个问题……我茫然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是看到他时会心跳加速吗?是听不到他声音时会魂不守舍吗?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吗?可是,我从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就像一个饥饿至极的旅人,从不敢奢望前路会有琼浆玉液,有果腹的粮食便已是上天恩赐。我的情感,也是如此。他只是来了,我便接着。他给予温存,我便受着。他流露情意,我便收着。便连这份虚无缥缈的情意,都是主人赏赐,我才敢伸手去接。他从来不问我:“玉奴,你喜欢我吗?”他只会用命令的口吻,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说:“说你心悦于我。”他会在情动之时,贴着我的耳朵,用蛊惑般的嗓音问:“可以吗?”可他又何曾真正给过我拒绝的机会?他的动作,他的眼神,早已替我做出了回答。如果……如果他真的给我机会拒绝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毕竟,我从来不曾拥有过这样的机会。我只知道,以后……如果他不去青木寨了,我们便不会在一起了。我不会去找他,更不敢自作主张去找他。回想起来,我与他之间,从来就不是平等的。我们的地位,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即便后来,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有了那些外人看来无比亲密的瞬间。即便我们一起去了镇南寺归来,相处起来与以往有所不同。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我也未曾觉得,我们是势均力敌的爱人。他始终不是夫君,他是主宰我的人。那更像是一场华丽而危险的梦,我沉溺其中。却始终清醒地知道,梦醒时分,我依然可能是那个他随时会舍弃的玉奴。何琰看我长久地沉默,长久地在走神,他眼中的痛色更深了。他似乎从我的失神中,读懂了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放在被子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我的手,试图用体温温暖我。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又问了一遍,仿佛要将我从那遥远的神思中拉回来。“你与崔珉,可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不,不不……我不敢用这个词。这个词太美好了,太纯粹了,它属于那些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属于那些可以自由相爱的人们。它不属于我,一个曾身不由己的暗卫。一个连妻室名份都没有的女娘。这个念头让我心中猛地一凛,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急于撇清的语气回答:“他,是我的主人。”一语既出,满室皆静。我看到何琰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握着我的手,力道骤然收紧,紧得我骨节生疼。“他怎么能!……”他喃喃低语。将我拉入怀中,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我。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为我铸成一座坚固的堡垒,隔绝开这世间所有的风雨和不公。我僵硬地被他抱着,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很久,他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我。“玉奴,”他哑声开口。“我来做你的爱人,好不好?”我茫然地看着他,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看出了我的迷惘,眼中的怜惜更甚。“如果你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侍妾,而不是他所珍视之人。那么,玉奴,你不要再回到他的身边。换我来护你,好不好?”我的心,猛地一跳。“我说过,我不在意你的出身,我不在意你曾经是谁。这些都不重要。”他的眼神灼热而坚定。“即便是现在,你……有了他的孩子,我也可以不在意。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这个孩子,我会当做是自己的孩子来待他,我会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骑马射箭,我会给他一个父亲能给的一切。只要你留下来,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震撼地望着他,失魂落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再次将我紧紧抱入怀中,这一次,他的手臂环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不见。“玉奴,你不要回去,不要再离开我……”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喃喃自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请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他温热的唇瓣贴着我的鬓角,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何琰捧出的,是我此生不敢奢求的梦境。而我腹中悄然滋长的,却是将我与另一人命运死死捆绑的铁证。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