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的事,成了守拙园秘而不宣的事件。下人们的脚步更轻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与探究,却无人敢多言一字。送来的,是各种温润滋补的上等补品。每日的餐食,皆是医女阿静婆亲自过目,精细得令人发指。这份极致的体贴,不是温情,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腹中的孩子,此刻已是王家郑重对待的“资产”。老太君来看过我一次。那是在阿静婆确诊后的第二日午后,她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走进我的卧房。她就坐在我床边的圆凳上,目光沉静,没有质问,没有鄙夷,只是长久地凝视着我。我也沉默以对。良久,她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掌心干燥而温厚。“好生养着。”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一句话。此后,问竹居每日流水般的补品愈发丰盛。老太君用最体面的方式,圈禁了我,也保护了我。这份保护有多厚重,这囚笼就有多坚固。我清楚地知道,在我拥有自保能力之前,这份庇护便是我的生机。但我也同样清楚,一旦我失去价值,或者成为何琰的负累,这温情脉脉的守拙园,会毫不犹豫地将我碾碎。整个守拙园本来就人不多,住在里边的主子,除了老太君,就是何琰,下人们也都是世代家仆,口风极紧。因此,尽管内里暗流涌动,园子表面上平静如昔。这份安宁,在数日后,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那天午后,我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着一本何琰送来的前朝游记。守玉领着一个气质贵重的女娘走了进来。我抬眼望去,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素面妆花褙子,裙裾上绣着几丛疏落的墨兰,雅致而不失华贵。她梳着精致的堕马髻,发间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出身不凡。更难得的是,她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味,目光清澈柔和,并不让人生厌。我心中却不禁一凛。守拙园虽不是龙潭虎穴,但自老太君下令“静养”之后,问竹居几乎与外界隔绝。除了何琰与老太君,便只有守明与阿静婆能近我的身。守玉虽仍在园中,但早已被调离了问竹居的差事。今日她竟能领着外客直入我的卧房,这本身就极不寻常。“娘子,”守玉的声音带着熟稔的亲近。“这位是雍王府世子跟前的柳娘子,常来园里向老太君请安的。”雍王府,世子,刘怀彰。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竟是刘怀彰的待妾。一个王府待妾,如何能与守拙园的守玉关系匪浅?甚至能如此轻易地突破老太君的禁令,来到我的面前?这背后,是守玉自作主张,还是……老太君的默许?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欠了欠身。声音维持着病中的虚弱:“柳娘子有礼了。”那柳姬盈盈一笑,走上前来。在我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动作自然,仿佛是相识多年的故友。“早就听闻守拙园里来了一位仙子般的贵客,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我来给老太君请安,听守玉阿妹说娘子精神好了些,便冒昧过来叨扰,想与娘子认识一番。娘子可莫要怪我唐突才好。”她言笑晏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意,又抬举了我,还顺便点出了她与守玉的亲近。我淡淡一笑:“柳娘子客气了。”我们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说的无非是些天气晴好、园中景致之类无关痛痒的话。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我。守玉在一旁殷勤地为我们添着茶。忽然,柳娘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守玉柔声说道:“阿妹,我记得上回来时,老太君曾赏了我一幅亲手所绘的《寒雀图》,当时我走得急,竟忘了取走。画就卷在紫檀木的画筒里,应是放在老太君书房西侧的阁架上。可否劳你替我去取来?那画我心心念念许久了。”守玉闻言,立刻应道:“柳娘子说的是那幅画呀,我记得呢,这就去取来。”说罢,便屈膝一福,快步退了出去。我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个如此贵重的赏赐,岂有遗忘之理?这借口用来支开守玉,却恰到好处。随着守玉的脚步声远去,卧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柳姬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敛去,她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娘子,王将军托我带一句话。”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王甫!“他说,小石头安好,请您勿念。若是……若是实在想念得紧,可于数日后,来雍王府的岁寒围炉宴上一见。”我盯着她,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女人,竟是王甫的说客!,!王甫竟能通过雍王府世子的待妾给我递话。他自己出身王氏,却通过雍王府世子的待妾给我递话?太诡异了!他是和世子达成了什么计划同盟?还是柳娘子此人,实在是传话的最佳人选?他们是想在雍王府设下鸿门宴,以小石头为饵,诱我过去,实施抓捕?雍王府守卫森严,一旦进去,便是插翅难飞。我的脸色想必难看到了极点。柳姬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装满了探究和好奇。她继续用那轻柔的语调说:“王将军还说,他知道娘子如今身不由己,但他保证,只要娘子肯去,他绝不为难,只见一面,让娘子亲眼看看小石头安然无恙便可。”这番话更是欲盖弥彰。一个本就须彼此防备的敌人,会如此好心?我看着柳姬,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她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口信。过了一会儿,她又恢复了那种好奇的神情,细细地端详着我的脸,竟有些出神,口中喃喃道:“娘子……果真生得极美。难怪……”难怪什么?她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言,后面的话终究是没有说下去。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了身体,神态恢复了端庄的模样,郑重地说道:“枊氏今日前来,也是奉了我们世子的命令,正式相邀娘子,数日后来雍王府,参加岁寒围炉宴。届时屏城中许多贵眷都会到场,娘子若能赏光,定能为宴会增色不少。”从王甫的私人传话,到雍王世子的正式邀请,软硬兼施,步步紧逼。我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已恢复了平静。我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用一种得体而疏离的语气回复道:“承蒙世子与柳娘子厚爱。只是我近来身体一直不适,恐怕要辜负美意了。若是到了那日,身体能爽利些,定然赴宴,不敢耽搁。”这是最稳妥的回答,既不立刻答应,也不完全回绝,为自己留下了周旋的余地。柳娘子似乎也料到我会如此回答,并不意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娘子的身体要紧。那柳氏便静候佳音了。”恰在此时,守玉捧着一个紫檀木画筒兴冲冲地回来了。柳娘子接过画筒,又与我闲聊了两句,便起身告辞。我看着她与守玉言笑晏晏地离去,仿佛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一张新的、更凶险的网,已经朝我撒来。夜幕降临,竹影摇曳。何琰如常地来了。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微凉寒气,一进屋,便先在火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我床边坐下。他见我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忧思,不由关切地握住我的手。“怎么了?今日又不舒服了?”我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我在脑中迅速盘算,这件事,该如何告诉他?告诉他多少?最终,我决定从最安全的地方切入。我抬起头,迎着他关切的目光,轻声问道:“今日守玉领了位客人来看我,是雍王府的人。你可知,那位柳娘子,她是什么人?”:()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