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室内灯光明亮,谢迟竹却只觉得自己眼前黑了一下,同负责笔录的刑警确认道:“闻喻说,黎青自称不会死,我是为了完成任务?”
刑警:“闻先生身上有我们的执法记录仪,这段对话是确实存在的。”
音频再度播放,连呼啸的夜风都如此真切。谢迟竹只觉得夜风仿佛刮在自己脸上,那股要将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头疼又卷土重来,他面色如纸,整个人趴在桌面上缓了好一会才能断断续续地继续说话:“……我不知道黎青在说什么,但是我的继父有过精神分裂的诊断,这种东西会不会遗传?”
刑警一顿,记录下来,表示后续会同谢迟竹跟进。
031彷徨无措了一整晚,此刻突然出声:【小竹,主系统那边回复了。因为剧情发生偏离,支撑躯体运作的世界能量减弱,才会出现病变情况。由于维度差异带来的特性,这种病变目前是不能检测的,后续会修复BUG。】
又过一会笔录终于结束,谢迟竹却始终没有回应031的话。
见证同为扮演者的黎青去世,他其实有些物伤其类——就算对方此前严重伤害过他,也不能改变这点。
实际上,在他眼里,黎青和关耀都是同一类在脸谱内固定行事的恶毒配角。要以扮演者的KPI来论的话,这两人甚至比他要强得多……至少没有和几个主角不清不楚地牵连。
但他并不能责怪作为系统031,对方和自己一样,也只是兢兢业业的打工小鸡一只。谁对谢迟竹好,谁对谢迟竹不好,他心里其实都有个数,不能做到真的蛮不讲理。
“小竹。”闻喻呼唤谢迟竹,他手掌上缠了纱布,不便再继续开车,临时叫了代驾。两人坐进汽车后座,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渐渐归于沉寂。谢迟竹许久一句话也没说,闻喻以为他睡着了,青年的脑袋却忽然软软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显得很渺远:“闻总听说过铁线虫吗?”
铁线虫是一种生活范围横跨水陆的寄生虫,它的幼虫能够操控宿主的行为,迫使宿主跳入水中。这种操控行为是为了使发育成熟的虫体能在水中顺利释放,完成其生命周期。①
有时也会反应为被寄宿的昆虫拼命靠近光源,因为水体在月下也会反光。
在铁线虫离去后,昔日的宿主会沦为一具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尸壳。
闻喻颔首,眸光微深:“嗯,看过那部电影。怎么想起这个了?”
“闻喻。”谢迟竹轻轻念出他的名字,“你说,在幼虫离开之前,被寄生的昆虫还能算活着吗,行尸走肉可以算是活着吗?”
有没有谁问过它们是否还有意志,问过它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命运?
他忽然觉得很累。谢迟竹清楚,自己正在经历的并非真实,不过是为了“重生”而兢兢业业地上班,但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是有血有肉的。
受伤时会痛,难过就要流眼泪,虚构的角色在这里度过的,是真实的人生。
“从生物学上来讲,是的。”闻喻斟酌着词句,“它当然还是一个生命体。”
谢迟竹茫然道:“但它最终要去死。”
光线从车窗外洒进来,灯下看美人,他的面容莫名变得朦胧而渺远,像是月下惆怅端坐的神像。
闻喻不知如何才能宽慰他,默默调整肩膀的位置让身边人靠得舒服些,心中因黎青那一番话生出的不安又滋长几分,用不被纱布包裹的手指勾住了谢迟竹的。
就好像他只要这样做了,谢迟竹就不会奔月而去、离他远去。
……
然而,外界的舆论发酵丝毫不会因此刻岁月静好的一幕而止步。
看乐子的人多,舆论最初是有利于闻喻的。
毕竟在威胁下只身上了天台,还险些被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疯子连带着送命,这般事迹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虽然还有质疑声,但大多数人都夸他是真汉子真男人——平心而论,也可能有一点因外貌而生的滤镜在里边。
然而,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翌日中午,谢迟竹再度自病床上醒来,还没来得及为浅淡的消毒水气味蹙眉,就收到了一连串来自安景的语音消息。他打开外放,来自安景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就自扩音器里冒了出来。
“我靠小竹,你看那个闻喻天台的视频了吗?什么情况啊到底,快把闻喻脊梁骨戳穿了都。
“怎么航拍到这么清晰的画面啊,我记得临江区不是禁飞吗,申请基本上都批不下来,咱们这地界还有比你哥更天龙人的天龙人要搞闻喻不成?
“这铁定剪辑过了,电影似的,商业院线要有这个平均水平姐都不至于一年找不到两部片子看。
“还有程衡那事,程衡好像被家里人软禁了你知道吗?”
一同发来的还有一个短视频APP的分享链接。谢迟竹点开,只见视频的配文是:“英雄还是作秀?天台对峙航拍全纪录,真相比你想象得可怕!”
画面里,只能看到闻喻咄咄逼人的步伐。他本就身高腿长,而黎青充其量不过是个单薄些的普通男人。前者始终冷淡自持,而后者惊慌失措,还被逼得扔掉了扩音器。
抓住闻喻手臂要同归于尽的瞬间也拍摄得十分巧妙,反倒像是人被逼到了绝处而手足无措,被步步紧逼的闻喻推下又见死不救。
视频热度狂飙,光是点赞数就已经有了好几万,点开评论区,舆论更是分裂成了两派。
“等一下,这真的是劝说吗,怎么像要杀人灭口?我真是草了,资本家就是资本家。”
“没有声音你们脑补什么,昨晚上那个喇叭声周围住的人谁没听到?那个员工铁定是个神经病,大半夜不让人睡觉不是神经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