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聿怀艰难开口,声音隔着呼吸面罩,变得闷声闷气:“先生……”
怀尔特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只香槟杯,酒杯里白金色的液体正轻轻晃动,从杯底不断浮现出的气泡像珍珠。
他向陈聿怀走近,脸上带着疑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就会反复提问:“你哭什么?”
陈聿怀想用手蹭一下脸,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难看,可当他抬起手的时候,却发现两只手都包着厚重的纱布。
“……先生,我身上很疼,疼得我流眼泪。”陈聿怀叹了口气。
“可是你从前不会这样的,”怀尔特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从前你的肋骨、你的肩胛骨都断掉了,我也没见你哭过——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哭的,在地窖里,你求我带你走的时候。”
“……”陈聿怀重新闭上眼,“先生,我只是想到了我妹妹,我想她了。”
怀尔特了然:“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等我们到了美国,我会安排人去接她,今后都会养在你身边。”
陈聿怀却无力地摇头说:“不必再这么大费周章了,先生,我不想她回到我身边了。”
“可是你为了她……可是不惜杀掉蒋警官来和我做交换的。”
“因为……因为我已经亲眼见到过她现在的生活,她过得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陈聿怀说,“她的身边有很多爱她的人,她也爱着那些人,如果强迫她回来认我这个哥哥,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怀尔特:“看样子,你已经有其他想法了?”
陈聿怀静静闭着眼,泪水在脸颊上慢慢干涸,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我要杀了陈阿昆。”
怀尔特愕然了半秒,然后发笑:“卢卡斯,这可不是你之前对他的态度。”
“先生,您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完成任务,您就可以和我交换一个条件。”
“我们现在可是漂在太平洋上,距离大陆已经一千海里开外了,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现在去找个人然后把人送到船上来么?”
陈聿怀不语,只是看着他。
事实上,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怀尔特都能够做到,这并非什么遥不可及的愿望。
“好好好……我答应你,”怀尔特举手做投降状,“所以你是想亲自动这个手,对吧?”
陈聿怀点头。
“等你恢复到能站起来了,我会把他送到你面前,到时候,你是想剁了他还是阉了他,任凭你处置,”怀尔特举起酒杯在连接着陈聿怀胸口的心电监护仪上轻轻一碰,发出脆响,“毕竟在公海抛下一具尸体,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怀尔特只以为是因为陈阿昆曾对他动过龌龊心思,他才会起了杀心,其实陈聿怀根本不在乎那些,哪怕是已经被绑到了陈阿昆的床上,又或是被他们当做一条死鱼般吊在水牢里。
说到底,他对自己的事,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他这次并没有受过重的外伤,所以半个月后就已经能下床走路了,只是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否则会喘不过气,医生说他的下呼吸道遭受到了严重感染,已经造成了肺部的损伤,从今以后都不能再碰烟了。
走出这间病房他才发现,怀尔特竟然在他的私人游艇最底层安排了一个百平米的大开间当作私人医院,米歇尔家的土豪程度总是能在一些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人瞠目结舌。
陈聿怀又试着练习用鼻腔吸气,海上湿润的空气让他的肺部舒服了很多。
他穿着病号服,披了一件针织开衫,慢慢地走上了甲板,甲板上还残留着不少弹坑。
偌大的游艇漂浮在更加广阔的海面上,小得像一片树叶,在他的视野里,除了望不到尽头的天空和海水,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甚至极少会和其他的船只碰面——这可能是怀尔特刻意规划出的线路,所以陈聿怀时常会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和这艘船,以及无边的孤寂。
他走向最前面,扶着冰凉的栏杆,探出上半身向下看去。
哗啦啦……海浪在他脚下翻腾,水从天蓝变成了幽黑。
当时,他就是被蒋徵从这里推下去的。
他潜意识里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两人就这样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瑞丽江水里,又很快就被汹涌的浪给冲散开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除了他们两个人,雨夜里没有人能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怀尔特,也包括唐见山。
前段时间怀尔特在餐桌上告诉他,警察最后在八莫市的伊洛瓦底江里打捞出了蒋徵的尸体,脸部和身上都已经烂掉了,胳膊也少了一根,可能是被礁石撞的。
陈聿怀抿了一口红酒说:“后来呢,他们把尸体运回国了么?”
“缅甸当地的使领馆都出面了,运回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好,中国人还是讲究一个落叶归根的。”
“你不想问问其他人见了蒋警官的尸体是什么反应吗?”怀尔特叉子底下的牛排还在滋滋往外渗出血水,陈聿怀真的很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咽下去的。
陈聿怀:“哭天抢地?”
怀尔特笑了:“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那位和蒋警官走得很近的唐警官,的确是……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