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叶行文未能?升入率性堂,后来叶二爷查明竟是叶行简暗中举发。
他?不敢开罪长房,又认定若非三弟透露消息,叶行简怎会知晓博士私受古籍之事?这笔账,便?悉数记在了三房头上。
这些年?来,周氏又常在枕边絮叨三房不是,新仇旧恨层层堆叠,此刻见叶暮竟敢在长辈们面前?妄言,那压抑多年?的?怨怼顿时涌上心?头。
“你简直是目无?尊长,罔顾礼法!”
叶二爷声色俱厉,“再敢胡言,就到祠堂跪着,家法处置!”
他?又转向叶大爷,语气缓和,“大哥,先?生算过了,四日后和五日后都有吉时,再等就是一月半后了,四五日虽急促些,幸而?棺椁早备,倒也便?宜。”
叶暮不死心?,站在叶大爷面前?,“侯爷。”
她改了称呼,没唤大伯父,“侯爷,祖母晨起尚能?进半碗燕窝,不过服了一剂参汤便?骤然薨逝,此事难道不蹊跷?若就此含糊入殓,他?日流言蜚语岂不更甚?查明真相,方能?真正保全侯府清誉,告慰祖母在天?之灵。”
“如何?查?”
侯爷不耐道,“老太太沉疴已久是事实,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我永安侯府老夫人仙逝后不得?安宁,被开膛破肚?四娘,你的?孝心?可嘉,但方式实在荒唐。”
他?看向叶暮,“此事关乎家族体统,绝非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妄加主张。
入殓之事已定,不必再议。”
是啊,她再怎么据理力争,怎么拧得?过这么多人?叶暮垂立在外室角落,忽然意识到,没了祖母,自己和整个三房在这盘根错节的?深宅大院中,依然是这般无?足轻重。
娘亲性子绵软,遇大事总是恍然无?错,父亲终日不见踪影。
她纵有两世为人的?心?智,在那些执掌家族权柄的?长辈眼中,也终究只是个妄言生事的?未嫁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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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很快设了起来,白幡在秋风里?扑簌簌地响,如泣如诉。
按侯府惯例,守灵需各房轮值。
今夜本该长房守第一夜,偏巧王氏操持丧仪累得?犯了头风,二房周氏便?以“要协理明日吊唁事宜”
为由推脱,最终管家来禀,说是大爷吩咐了,今夜就请三房先?守着。
刘氏亲历老太太之死,吓得?发起高?热,叶三爷还未找到人影,三房唯有叶暮一人跪在蒲团上,对着棺椁前?那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她眼底幽深。
她思着下晌的?据理力争,侯府重颜面,怎会让仵作开棺验尸?是她天?真了。
叶暮捻着纸钱,一张张投进火盆,灰烬蝶般飞起,又落下。
夜深时,叶行简悄步进来,往她身边的?蒲团跪下,也默默拿起一叠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黄纸,发出哔剥轻响,映得?他?官袍下摆的?金线暗纹忽明忽灭,兄妹二人一时无?话,只有灵堂外风吹白幡的?呜咽,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良久,叶行简方低声道:“四娘,我定亲了。”
叶暮恍惚,只觉这话在森森灵堂里?显得?分外荒诞,也阴森森的?,几天?不见,哥哥就定亲了?
“同谁?”
“苏瑶。”
叶暮的?手一抖,手中的?一叠纸钱都跌撒了进去,烈焰轰地窜得?老高?,灼热的?气浪扑面,她才感?知这不是梦里?。
叶暮问,“何?时的?事?”
“昨日。”
灵堂里?烛火摇曳,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檐外沉沉的?夜。
叶暮没应声,目光落在棺椁前?那盏长明灯上,这一世,她本以为能?凭借先?知扭转乾坤,却眼睁睁看着世事如脱缰野马,朝着不可知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