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伺候得更妥帖。”
侯爷见她柳眉倒竖,如今她掌着中?馈,在下人面前向来持重,也就在他跟前还会使这般小性?子。
他由着她整理衣襟,“老太太这病反反复复也拖了好些年,如今虽去得突然,但命各有数,也没遭多大罪,你这些年侍疾辛苦,总算也能松快些了。”
“有你在跟前,我轻省不了。”
王氏在他腰间系上粗麻绖带,利落地打?了个?结,“还有你儿子,你们爷俩都是前世来讨债的?冤家。”
“简哥儿又招惹你了?”
侯爷由着她摆弄,低头掠闻她的?头香,声音也温下来,“亲事?既已定下,来日自有新妇管束,你且宽心,不必事?事?都揽在肩上。”
“这婚事?怕要生变。”
王氏三言两语道破苏瑶虐猫之事?,“未来主母可以?手段凌厉,却不可心性?歹毒。
她虽是我娘家侄女?,但真如叶暮所言的?话,心性?过于狠辣,这般女?子,断不能进叶家宗祠。”
“确是这个?理。”
侯爷微微点头,“简哥儿媳妇以?后是要执掌中?馈的?,品性?一定得过关,可以?狠但不可毒。”
他掐了把她的?腰,“找个?像你这样的?,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我狠?”
王氏翻他一眼,为他戴上素麻孝冠,思到叶行简,又叹了口气?,“只怕退了这门亲,正中?他下怀,待老太太入殓后,他就要去苏州府了,天高海阔的?,更管不着了,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不妨择个?晓事?的?丫鬟随他一同南下?”
侯爷出主意,“还可照顾简哥儿起居,你我可放心些,他年过弱冠却未通人事?,这么?些年连个?通房都没有,嘴中?还是四妹妹、四妹妹的?,许是还不解风情,尚未开窍。”
王氏翕张了张嘴,未言,他那个?儿,哪是未开窍,分明是把窍开到四妹妹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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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暮一觉睡到了下晌。
她像是做了很多冗长的?梦,一会儿沉入祖母暖阁同她说话,一会儿又被拽回前世那些风雪交加的?流放,画面跳来跳去,教她醒过来都觉精疲力?竭,乏力?得很。
屋内光线昏昧,帷帐深处最后一线金晖正悄然隐去,外堂法事?的?诵经声、钹铙声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渺渺茫茫的?,听不真切,反倒显得这屋里静得压人。
叶暮眼睫微抬,恍惚想起昨夜守灵时,听见外间的?小丫鬟们在廊下嚼舌根,法事?请的?不是宝相寺的?,请的?是风水先生推荐的?积云寺里的?师父,侯爷原想请宝相寺的?闻空师父来,二奶奶死活拦着,说今日谢家也要来人吊唁,若瞧见闻空大师在府中?做法事?,算怎么?回事??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叶暮从锦被里探出手,指尖沿着墙上那道光影的?边缘缓缓游走,他们都不知道,闻空压根不在寺里,还在庄子上,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斜阳一寸寸自她的?指间褪去,像是谁的?手在缓缓抽离,她忆起,儿时老太太还握着她这双手教她描红,眼下也同落日一样去了。
原来人去了,世间万物都成了她的?遗书。
叶暮静静躺着,看窗外梅树枝桠在墙上被拉得老长,外间的?钹铙声忽地一扬,又沉沉落下,人声杂沓,只有棺椁里静悄悄,她的?心头蓦地一空,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四娘醒了?”
叶行简踅进罩屏里,侧躺在榻上,纤细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墙上那片残光里游走,勾勒着虚无的?轮廓。
他走上前,语气?放得又轻又柔,“中?午来时你便睡着,粒米未进。
我给你温了粥,起来用些可好?”
叶暮没说话,叶行简歪头一瞧,才发现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