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灰僧袍触及她湿润脸颊的刹那,闻空自己?先倏然愣住。
他的指节僵硬地悬在宽大的袖笼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让他心下一滞。
太鲜活,太柔软了?。
闻空不明?白,自己?修持多年的清净心,为何会在此刻驱使着做出这般逾矩的举动。
佛前莲花沾尘,美人腮边落泪,经文有云,破除我执,方能绝后苏息。
可他此刻指端所感,鼻息所闻,尽是这少女泪水的咸涩与濡湿,哪里还有半分无我的清明??
或许,正是为了?堪破这突如其来的妄念,闻空非但没有撤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那方沾了?泪的袖角,极轻、极缓地擦拭起她泪痕交错的脸颊。
叶暮仰着哭花的脸,浑然不觉这僧袍之?下正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还在嘀嘀咕咕,“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睛一睁就开始抄写?话本,半个月了?,连半只烧鸡都吃不上……”
可能是实在哭得没了?力气,她此时的抱怨声细细软软,带着鼻音,和院中那只小猫没何分别。
“买。”
叶暮抽噎着抬头,没听清,泪眼朦胧,“什么。”
“给你?买烧鸡吃。”
“可是你?有钱吗?”
叶暮还在啜泣,不自觉地拉过他在眼前的袖子擦擦鼻,“我看?你?的钱罐只有几?个铜板,比我还穷。”
她是上回在他柜里拿被子时看?到的,柜子角落有个打开的小陶碗,她伸头瞅了?瞅,就瞅到了?碗底。
“那烧鸡得六十?文,买半只也得三十?文呢。”
“我有。”
闻空声线平稳,莫名令人信服。
许是总算有烧鸡吃的消息熨贴了?心神,叶暮翻腾的悲切渐渐平息。
泪眼朦胧间,她忽然怔住,这才后知后觉留意到旁事,他,这个素来冷酷的和尚,竟然在帮她拭泪?
暮色四?合,霞光泼瓦,闻空就立在这片斜阳里,微微俯身,那执惯佛珠,翻遍经卷的手指,此刻正隔着微湿的袖角,正极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叶暮仰着脸,抽噎渐渐止了?。
他的手始终有克制地缩在袍袖里,但手指太过修长,指节还是无意中若有似无地轻轻刮到她的脸,还有不容忽视的微颤。
他是在紧张吗?叶暮止不住地想,他的心跳也同她当下一样紊乱无绪吗?
和叶暮想象中的差不多,他的手并不细腻,由于常年摩挲经书,有种粗粝而干燥的触感,倒像是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的器物,清硬坚韧。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指骨,在脸颊上游走时带着某种隐晦的力道,仿佛是在描摹易碎的瓷器。
这若有似无的刮擦,隔着薄薄棉布的指节轮廓,比直接的抚触更让人心悸。
叶暮不自觉屏息,怕惊饶了?这只漂亮的大手。
她万分不愿打破这片刻的静谧,只是闻空的动作实在生?疏得过于笨拙了?,饶是意图轻柔,但总是不经意间杵到她薄薄的眼皮,令她从屏住呼吸,到倒吸一口?凉气。
吐息微促间,她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他睫毛浓长,轻声问,“你?的衣服熏过何香,这么好闻?”
“未曾。”
“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
“从梨花巷来。”
她问,他就答。
从前便是如此,他从不会多说半个字。
可此刻实在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佛前檀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