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阁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声色犬马,反而清雅别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潺潺。
偶有身着素雅长衫的年轻男子?,抱着琴或执卷,从刚散的夜宴上归来?,眉眼?间难掩彻夜未眠的倦色,步履略显虚浮,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却依旧无损清俊。
见?叶暮这生面?孔,他们亦无半分轻慢,只?于廊下驻足,也只?倦懒地微微颔首,并无半分轻浮之举,十分守规矩。
管事云娘子?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长裙,妆容素净,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并无风尘之气,她见?到叶暮,稍稍一惊,她对?于来?过的恩客都会有印象,只?略略打量,就想起她是侯府四姑娘了,但未有多言,便?将她引至账房。
账房设在后院一处僻静的阁楼,推开窗便?能看见?一丛翠竹,室内书架林立,堆满了账册,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摆着一把精致的青玉算盘。
这环境是十足合叶暮心意。
“叶娘子?,以后你就在此处理事,孙掌柜极力推荐,说你有真?才实学,那?就不兜圈子?了。”
云娘子?也不和她客气,开门?直入,“我们阁里的账目,看似简单,实则繁杂,公子?们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笔墨纸砚是日常开销,宴席的酒水、茶点、时?鲜果子?是大头,还有各处的修缮、仆役的工钱、与各府往来?的节礼……林林总总,每月流水不下万两。
前头几位账房,不是心思浮动了,便?是能力不济,希望你能让我省心。”
叶暮凝神静听,心中已有计较,欠身道?,“云娘子?放心,我既接了这差事,必当尽心竭力。”
云娘子?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丫鬟捧上一摞账册,“这是去岁及今年上半年的总账,还有近三个月的明细流水。
三日内,你需将这些账目厘清,做一份简明的收支概要与我,账房内笔墨纸砚俱全,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事理清晰,时?限明确。
叶暮看着那?小半人高的账册,心知?这是云娘子?在试她的能耐,她点头接过,也不废话多言,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三日,叶暮与账本铆上了劲。
白日拨算盘,夜晚对?灯核数,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扶摇阁的账目果然如云娘子?所言,项目繁多,往来?复杂,更有许多她未曾接触过的名目,如“缠头”
、“红绡”
、“雅赏”
等,需得细细询问才能明白其中关窍。
云娘子?虽严厉,却也算公正,叶暮请教时?,她总能点到为止地解答,但云娘子?掌着偌大扶摇阁的运转,忙得脚不点地。
叶暮有点疑难,觑着她得空的间隙前去请教,往往话未说完,便?被?捧着拜帖的侍从、请示宴席事宜的龟公、或是前厅来?报某位贵客已至的丫鬟打断。
账房里还有一位先生,是个须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先生,专司一些固定往来?的老账。
他终日坐在账房另一角的暖阳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眯着眼?打盹,或是慢悠悠地核对?着他手头那?几本几乎不变的旧册,对?叶暮这边堆积的难题与新账,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真?正是不管这些的。
叶暮也曾试着问过他两次,他却只?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瞥她一眼?,含糊打哈哈,“你是新?来?的账房主事,老夫听你的。”
如此过了两日,账目依然如一团乱麻。
就在叶暮对着满桌账册发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
都说是顶好看的姑娘,我在想这世间还会有比侯府四姑娘更好看的?这么一瞧,竟然就是四姑娘本人。
"
叶暮闻声抬头,只?见?酒君斜倚门?框,一袭月白长衫,手中轻执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温雅笑意。
她不由讶然,“酒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让阁里议论纷纷的账房小娘子?长何模样。”
酒君信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怎么,侯府呆腻了,来?体验民间百姓生活了?”
他的手指捻过她靛蓝布裙肩上一处线头,挑眉道?,“这身行头倒是逼真?,衣裳选用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