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苦笑着摇头,“你可别挖苦我了。
我现在与侯府再无瓜葛,就是个平民。”
她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几处墨迹未干的记录,“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些‘红绡’、‘雅赏’究竟是何章程?一笔笔都云山雾罩的……”
酒君却对?账目兴致缺缺,只?随意在叶暮身侧坐下,执起案上算盘把玩。
他眸子?含笑,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这些琐事何必着急?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就从侯府出来?了?”
“我怎能不急?”
叶暮索性将账册塞进他手中,焦灼道?,“今日若理不清这些明细,明日云娘子?问起来?,我这份差事怕是保不住,到时?候,可真?要流落街头了。”
她又指向案桌上那?几摞待核的旧账,声音越发低落,“还有那?些往年的收支明细等着重核,我已是焦头烂额……”
“这还不容易?”
酒君闻言轻笑,随手将账册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
只?见?他倚在门?边,朝前楼朗声唤道?:“舞君,来?活了!”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身着松绿长衫的俊逸青年翩然而至。
酒君不容分说地将叶暮按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又顺手从果盘里拈起颗晶莹的葡萄。
“你不知?道?吧?”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一边按着忙不迭要起身的叶暮,道?,“舞君从前在户部当差。”
惊得叶暮被?老老实实地按下了。
“他自小爱跳舞,可家中觉得男子?习舞有失体统,只?得夜里偷偷练。
后来?考进户部,年前核销各地税银时?,连着熬了七八个通宵。
那?夜核完最?后一笔账,他真?是被?核得头脑发昏,一时?高兴忘了是在衙署,竟在值房里忘情?跳起舞来?……”
酒君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谁知?一抬头,满屋子?同僚都在门?口站着。
舞君第二日便?被?革了职,尚书大人说他‘举止轻浮,有失官体’。”
叶暮听得想笑,奈何嘴里塞着葡萄,只?得鼓着腮帮子?忍笑,待咽下果肉,才喘着笑道?:“舞君的被?辞官经历实在离奇。”
“好笑是不是?”
酒君接嘴道?,他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不过那?位尚书大人,如今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每回吃醉了酒,就属他跳得最?欢。”
说话间,舞君已端坐在书案前,执笔蘸墨,一行行清隽的字迹在账册间流淌。
叶暮终究坐不住,凑到案边小声请教,“这‘缠头’究竟是何意?”
“缠头是客人们明面?上赏给清倌的金银玉器,”
舞君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轻点,“要按成色折算入公账,红绡是私下传书的酬劳,需查证来?源方可入册,还有这个雅赏……”
他在账上点了点,“和缠头很像,只?不过它是私下赠予,古玩字画,玉器珍玩,全看个人交情?,虽不入公账,也得登记在册。”
他还怕叶暮没听懂,举例道?,“譬如上个月李侍郎赠了棋君一副前朝古棋,那?是雅赏;而昨夜陈国公阔绰,当场撒了百两金锞子?给在场献舞的各位,那?就是缠头,满堂喝彩,人人有份。”
叶暮正伏案疾书,将舞君的讲解一一记下,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原来?都躲在这儿?看新?同僚呢!”
琴君摇着一柄绘着墨荷的团扇,笑盈盈地走进来?。
他一见?到叶暮也惊诧了下,倒是体贴地没有多问,只?说句,“原来?是故人。”
他的目光转向端坐案前的舞君,团扇半掩朱唇,“哎哟,咱们的舞君大人竟肯屈尊来?理这些俗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