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只是晚间热闹,如今从午后?便?雅间客满,丝竹不绝,宴席的订单也如雪片般飞来,记的都?是某某大人宴请同僚、某部郎中贺升迁、某府公子办诗会……名目繁多?,数额惊人。
酒水、茶点、时鲜果子、精致小菜的消耗陡然翻了数倍。
叶暮连着五六日埋首账册之间,拨算盘拨得指尖发红,对账对得眼前发花,青玉算盘的噼啪声从清晨响到月上中天?,几乎未曾停歇。
连素来只窝在角落暖阳里,对一切新账熟视无睹的王老先生,也被云娘子亲自点了将,不得不挪到主案边,皱着花白的眉头,核对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宴席单据。
叶暮也是前些日子还算闲时,同阁里的婆子妈妈们聊天?,才得知王账房的来历,原来他并?非寻常雇工,而是阁里早年一位红极一时的清倌人的父亲。
那倌人当年与一位常客,据说是个新丧了丈夫的年轻寡妇情投意合,最后?竟收拾了全?部细软,与之私奔了。
临行前倒还留了张字条,很?是愧疚,说自己亏欠阁里多?年栽培,老父尚在,愿留下?权作抵债。
“子债父偿?”
洒扫婆子拖着地道,“倒也真是个大孝子。
可咱们云娘子总不能让他那头发花白的老爹爹,也敷粉描眉去前头接客吧?重活累活那老爹也干不动?,瞧他写写算算还成,人也老实,便?留在这账房,也算有?个栖身处,混口饭吃。”
叶暮当时听了,只觉这世间事真是光怪陆离,只有?拉出父亲来风月之地抵债的。
如今看着王老先生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唉声叹气,笨拙地核对着他并?不熟悉的新式条目,又觉可怜,自己能多?做一点,便?就多?做一点吧,何苦为难一个老人。
今夜二更天?已过,扶摇阁内却依然人声鼎沸,丝竹笑?语透过各个雅间隐约传来,恍如白昼。
叶暮揉了揉酸胀发僵的手?腕,将朱笔搁下?。
账册上,昨日最后?一笔缠头总算核验入账,她抬眼望了望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前楼,心头估算着,照今夜这宾客盈门的架势,明?日待理的账目只怕又要堆成小山。
叶暮轻叹一声,赚银钱嚜,再累也得受着,她吹灭案头摇曳的烛火,仔细锁好账房门扉。
行至通往后?院的小门,她才发现角房处不知何时已落了锁。
无法,叶暮只得转身,硬着头皮朝尚有?宾客往来的前院走去。
前厅暖香氤氲,酒意微醺。
几个华服客人正簇拥着酒君高声谈笑?,廊下?还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在作别,步履踉跄,语声含糊。
“哟——!”
一个穿着锦袍,满面?通红的中年官员正被小厮搀着往外走,醉眼迷离间瞥见从回?廊暗处转出的叶暮,眼睛顿时一亮,舌头打着卷嚷道,“这、这还有?位俊俏娘子呢!
云娘子,你们阁里莫不是还藏着好货,偷偷做别的生意?”
他边说边要伸手?来拉叶暮的衣袖,酒气喷涌,话语中的狎昵之意,引得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大人慎言!”
云娘子不知从何处疾步上前,一把将叶暮挡在身后?,端着浅笑?,“这位是我们阁里正经的账房先生,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您吃醉了,可别唐突了人家。”
正说着,楼梯上噔噔噔跑下?一个小厮,急声喊道:“云娘子!
贵客的马车到门口了,快迎迎吧!”
云娘子一边眼神示意叶暮快走,一边搀住那醉客的胳膊,顺势将他往大门方向带,“大人,您的车驾想是也候着了,仔细脚下?……”
叶暮得了空隙,连忙侧身避开,低头快步从喧嚣中穿过,径直走向大门边专供杂役仆从出入的角门。
刚踏出角门,清冷的夜风便?灌了她满怀,吹散了些许厅内的浊气。
叶暮正欲走下?石阶,却见一辆极华丽的青绸马车正稳稳停在正门前,檐角悬挂的明?角灯在夜色中晕开两团温润的光。
车帘被仆从恭敬打起。
一人正弯腰从车内下?来,云纹官靴踏着脚凳落地,檐下?灯笼的光流泻在他身上,照见那张清俊矜贵的面?容,眉峰如裁,眼尾微挑。
正是新科状元,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