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八,不打小儿。”
云娘子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怒,转身?不再理他。
她莲步轻移,走到叶暮桌前,从怀中?取出几个朱红洒金的封袋,拣出最?厚实?饱满的一个,轻轻放在摊开的账册边,“咱们?的叶大账房辛苦了?。”
封口处还精心贴着小小金箔“福”
字,“年里年外,千头万绪,进出银钱如流水,多?亏有你镇着,一笔一笔理得清明。”
叶暮笑着起?身?,敛衽为?礼,“多?谢云娘子,分内之事,蒙娘子信重。”
云娘子微微颔首,又转身?走到侧旁王账房那张堆满旧账册的书?案前。
老先生正戴着西洋水晶眼镜,就着窗光核对一串数目,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叔,”
云娘子声音放得更软和些,将另一个同?样鼓囊的封袋放在他案头,“这些时日,您老也受累了?。
眼力精神都耗费得多?,这点心意,您拿着,年前买点好酒,切点好肉,补补身?子。”
王账房一愣,看着那封袋,又抬头看看云娘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习惯性地念叨起?来,“嗐,辛苦啥,都是叶娘子在这帮我,我也惭愧,还有我那不肖子,丢下老子在这儿……”
他嘴里虽常常骂着,但大家都知他心中?也挂念着。
“您那不肖子,过得好着呢。”
云娘子笑道?,“我前儿特意托南边的商队打听过了?。
他们?夫妇在南边水陆码头置办了?一间?不小的裁缝铺子,专做来往客商的生意。
您那儿媳……咳,那女子,先前嫁的是个绸缎商,手里有些旧日人脉,两口子又肯下力气,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听说都快开分号了?。
我估摸着,等明年开春,稳当下来,十有八九就要北上,风风光光接您老去享清福喽。”
王账房听着,胡须微微抖动,他低下头,佯装去扶眼镜,声音闷闷的,依旧硬邦邦,“不去不去!
看到他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就来气,去了?也是短命!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云娘子知他脾性,也不说破,只笑了?笑,转身?面向屋内众人,朗声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咱们?的账也盘得差不多?了?。
诸位都早些收拾,领了?各自月钱,也赶紧去办些年货,沾沾喜气。
咱们?扶摇阁,明儿再迎客一天,后日封箱落锁,歇业过年,正月初三再开张!”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欢呼与道?谢声,紧绷了?一冬的年关气氛,到此刻终于被丰厚的回报和即将到来的假期冲散,变得松弛而欢快。
叶暮坐回椅中?,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封小心收入怀中?贴身?的内袋,沉实?,安稳。
在这里是累,每日对着数字斤斤计较,应对各色人等。
可这里也敞亮,规矩清楚,干多?少活,拿多?少银,云娘子处事公允,伙计们?也日渐熟稔亲厚。
比起?从前在侯府深宅,时时提防周氏算计,还要受那些掌事嬷嬷的明绊子暗刁难,不知要痛快多?少。
这靠自己十指算清,一笔一划挣来的银钱,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揣进怀里,叶暮心里轻快不少。
下工的时辰比平日早些,叶暮抱着棋君给烤好的年糕片,慢慢挪向后门,小腿还是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
巷口寒风砭骨,陈伯的牛车早已?静静候着,老牛耷拉着眼皮,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叶暮刚攀上车板,就听到讨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