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拍案而起,一段念白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好?一个惯例!
好?一个人情!
尔等便是在这惯例之下,蛀空国?库,肥己害民!
那一笔笔损耗,实则流入谁家?私库?那一份份人情,又打点了哪路魑魅魍魉?盐铁之利,国?之命脉,百姓血汗,岂容尔等硕鼠中饱私囊,织就这滔天巨网?!”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如潮。
叶暮心念急转,微微倾身?。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假作被剧情感染,低声道:“大人,这戏里说的,虚报损耗,暗改账目,听着真是步步惊心。
您说,若在现?实中,真有?人如此行事,账面上想必做得极漂亮,轻易难以察觉吧?”
她趁此稍稍试探。
周崇礼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头,依旧望着戏台,台上御史?正命人将一叠伪造的账册抬上公堂。
锣鼓点密集如雨。
“戏是戏,现?实是现?实。”
周崇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戏文为了好?看,总要弄得黑白分明,忠奸对立,好?似查账就是翻开一本册子,对上一串数字,便能水落石出。”
他啜了一口茶,“现?实中,一桩款项,从立项到核销,经?手部门众多,票据文书浩繁。
想要在其中做手脚,未必需要明目张胆地暗改账目,只要抬高几分市价,模糊几处规格,在合乎章程的范围内腾挪周转,账面依然漂亮。”
抬高市价,模糊规格……叶暮想到了今日呈给他的票据。
他是在暗示什么。
“真正紧要的,往往不在账册明面那些可供核查的数字里,而在票据背后的人情往来,谁与谁是姻亲,谁欠谁的人情,谁又是谁的白手套。
这些脉络,有?时比账面上的银钱数目,更能指向核心。”
叶暮缓缓消化他的话,心中的惊疑如潮水般翻涌,他是在教她?
她放下茶盏,谦卑道,“大人教诲,振聋发聩。
卑职此前只知埋头核对数字,从未想到账目之外,竟有?如此多的学问与关隘。”
楼下戏台已到了尾声。
藩王伏法,贪官受诛,在一片大快人心的澎湃乐曲与震天价的叫好?声中,帷幕落下。
周崇礼目光落在那些义愤填膺的看客身?上,勾勾唇角,“再者,戏里这位御史?,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背后或有?圣心默许。
现?实之中,查账之人,首先得自己脚跟站得稳,立身?正,其次得看清脚下这盘棋,黑白子各自落在了何处,执棋者又是何人。”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跟着他起身?,默默走下木质楼梯。
他是在暗示她已踏入了一盘复杂的棋局?暗示她需得先保全自身??
那他又在棋盘哪处?他背后的执棋者又是谁?
走出瑞云轩,两人重新踏入被夜雨洗净的清冷街头。
喧嚣与暖意被抛在身?后,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长街寂寂,只余三两晚归的行人匆匆身?影。
“叶慕。”
周崇礼在寂静的街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就着远处店铺檐下悬挂的的灯笼晕光,看着她的眉眼?。
“你?看今日那些票据,已发现?了好?几处疑点,”
他同她复盘,“然后呢?发现?了,然后该如何?顺着票据去摸店铺的底?去问经?手书吏?还是去问保人来历?”
他微微停顿,想听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