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动叶暮袍角,她并不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迂回,作揖拱手,诚实道,“还请大人明示。”
“掀开盖子容易。”
周崇礼字字如锤,“难的是,掀开之后,如何面对盖子底下可能窜出的毒蛇,如何收拾那一地狼藉碎片,还要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叶暮怔在原地。
他这番话,到底是在说她整理的河工票据疑点,还是在说……他自己可能涉及的那些尚未被掀开的“盖子”
?
他是在委婉地警示她,即便凭着细心发现?了一些端倪,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莫要做了那个鲁莽揭开真相,却反被黑暗吞噬的蠢人?
叶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戏散了,回吧。”
两人在街口告别,叶暮心乱如麻走回小院。
直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叶暮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周崇礼府上的伞。
伞柄已经?被她紧握的掌心焐得温热,她仔细看了一眼?,不是她会买的样?式,伞面是厚重的深青色油布,伞骨与手柄皆是沉实的乌木所制,通体墨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握在手中分量颇足,透着一股低调而冷硬的气派。
就像周崇礼这个人。
他可以是面馆里流露出寂寥的投亲少?年,可以是令人胆寒的上官,也可以是戏楼雅座上言语莫测的旁观者。
哪一面都是他,但让叶暮对这位年轻县令,更加扑朔迷离。
她得承认,以她目前的段位,根本看不透周崇礼。
他对付官场的游刃有?余,远远在于她之上。
退可攻,进可守。
这是官场生存的常理,可最令人心悸的是,若对手早已看穿了你?进攻的动机,甚至将你?的招式化入他的棋局,成为他布局的一部分,那该如何是好??
叶暮有?些泄气地推开院门,反手栓好?。
她将伞靠放在门边,先去了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租的这两间屋,一间用作卧房寝息,另一间被她改成了专门的沐浴盥洗之所。
她不通厨艺,灶台多半闲置,只用烧水用,但她买了个半人高的浴桶,只有?每日沐浴,她才觉自己活过来了,白日里沾染的衙门阴冷被彻底洗去。
浴间里放着一面长铜镜,平日用布罩着,她取下罩布,就着屋内昏黄的油灯,看向镜中。
一张蜡黄消瘦,眉目平淡的少?年面孔,眼?神因疲惫而有?些木然。
她喉间用易容膏做出的粗粝轮廓,叶暮仔细端详,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叶慕”
本来的模样?。
周崇礼……
他能发现?么?发现?这层粗糙伪装下的秘密?他那些若即若离的审视,意味深长的话语,究竟是提点,还是敲打?
叶暮叹了口气,用卸妆的膏子慢慢擦去脸上的黄蜡和颈间的修饰。
温水洗净后,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庞,虽仍带着倦色,眉目间的轮廓却柔和下来,这才是叶暮。
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腾起带着木质清香的白色雾气。
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舒缓着她紧绷了一天的脊背,叶暮闭着眼?,任由?思?绪飘荡,从河工票据的疑点,到周崇礼莫测的态度,再到太子交付的重任,最后无可避免地……
像溺水之人本能地仰望水面透下的微光,挣脱了吴江县迷局,飘向了远在京城的谢以珵。
只有?想起他时,她才会彻底心软。
不要随便可怜男人,但谢以珵除外。
对他,她有?全然的底气,前世与今生,他总能稳稳接住她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