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轻的小?沙弥,难免会被这抹鲜亮吸引,寺监找到他,眉头紧锁,“国师,女客每日来,于寺规清誉有碍,也扰了僧众修行心境,还是请她早日归家为?宜。”
他端坐蒲团之上,手中念珠未停,只抬眼,“寺规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她在此寻得片刻安宁,并未行差踏错。
若有僧众因此心动神摇,是其?自身戒心未定?,与旁人何干?传我的话,凡有目视女客超过?三息私下议论者?,一经发现,禅堂外扎马步两个?时辰,抄写心经百遍。”
命令传下,寺中清静了许多,那些好奇悸动,纷纷收敛,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
两月后,她晕倒,他闻讯赶来,摒退众人,诊出她有喜脉。
叶暮再次求他,在寺中长住安胎,他看?着她躺在他的被衾里,面上一团嫣红,嵌在他那床总是透着冷寂青灰的被子间,奇异地柔和了那方?寸天地的颜色。
谢以珵再次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力?排众议,为?她周旋,不惜修改了部分寺规细则,只为?她能名正言顺地留下。
但那床她盖过?的素锦薄被,谢以珵没有再动用?,他锁进了柜子里,把她的香气也一并封存进了他的柜子底层。
叶暮在寺中长住下来,与他相处的时间,无形中多了许多。
他亲眼看?着她在他的照拂下,一日日丰腴,面上透出红润,腹部渐渐隆起,身上那股沉郁之气,逐渐被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泽取代。
天气晴好时,她会在禅房外的小?院里,坐在他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晒着太阳,一只手轻轻抚着日益浑圆的肚子,低着头,用?只有她和腹中孩儿能听到的声音,絮絮地说着话。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洒下碎光,那时她的神情,宁静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在远处瞥上一眼,一时难挪视线。
夜间抄写一遍又一遍的心经,惩戒自己的贪看?。
而她的夫君江肆,当时在朝为?官,公务繁忙,只每隔旬月,会抽空上山探望。
每每那日,她便会早早起身,对镜理妆,然后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寺门。
见到江肆,她眼中的雀跃,明亮得能刺痛旁观者?的眼。
或许也没甚旁观者?,就他一人。
他默默走开?,但他们?就在隔壁,他还能走到哪里去。
禅房并不十分隔音,他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调情絮语,他当然知道他们?是有名有实的夫妻,可是听到江肆的声音,他莫名就觉气息不匀。
一次,隔壁动静稍大,他手中的木鱼竟失手滑落,咚声闷响砸在地上。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可能也不是失手。
他定?了定?神,对着闻声赶来的小?沙弥,平淡解释,“无妨,手滑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她身子日益重了,总该小?心些才是。
其?实还有更多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阴暗念头在作祟,这些妄念与私心,怕只有宝殿上慧眼如炬的佛祖,才看?得分明。
后来,不知是否因为?屡屡被打扰,江肆上山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他把她养得气色红润,平安度过?了孕期,临产前一个?月,江府派人来接,她不得不回去。
她走的那日,天空飘着细雨,她扶着紫荆的手上软轿前,回头望了一眼寺门,他并不在寺中。
他去了后山。
隔着雨幕与重重树影,他远远望着那顶载着她的青色小?轿,在山道上渐行渐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苍茫的雨色与山岚之中。
她生产那日,他并未在寺中诵经,而是去了江府对街的一家茶馆,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粗茶。
直到江府内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仆役奔走相告的喜讯,门口挂上了象征弄璋之喜的弓箭,他才起身离开?。
再相见,已是小?儿百日。
江府设宴,广邀宾朋,也依礼给国师下了帖子。
在满堂的贺喜与喧嚣中,他远远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