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绛红百子裙,抱着襁褓,坐在主位之侧,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直至被江肆引入花厅,他才瞧见她脸上虽敷着脂粉,却掩不住底下的憔悴与疲惫,眼下的青影比她初来寺前更要浓重。
在寺中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丰润不见了,人比生产前还清瘦了些,身上那股柔和的母性光辉被一种深深的倦怠取代。
他想责问?江肆,但他有何立场。
到头来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他只好劝道,“江大人,贫僧曾为?夫人诊脉,她本就睡眠浅易多梦,如今更要夜里频繁起身。
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这于谢以珵而言,已是哀求。
哀求他好好待她。
可江肆当时不以为?然,她也不为?自己辩护,她又变回了那个?被礼法、家族、世俗目光紧紧捆缚的贵妇,被拉回了那个?锦绣牢笼,慢慢失去了他在寺中曾窥见的光彩。
而他,依旧只能是个?旁观者?。
一个?身披袈裟,手握佛珠,却六根未净,心有牵绊的,无用?的旁观者?。
不久后,皇帝有意遣使西域,沟通佛国,他主动请缨,远离了京城是非之地。
一路西行,穿越戈壁黄沙,绿洲古城,京中的消息,通过?秋净,隔三差五,穿越千山万水,送达他的手中。
信中的字句,起初平淡,无非是江肆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江府喜事连连。
后来,字里行间渐起波澜,江肆位极人臣,官拜首辅。
首辅大人迎娶继室,而那位原配夫人,被一纸休书,遣返回了娘家。
再后来,消息变得愈发残酷,权倾朝野的江首辅,亲自督办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昔日显赫的永安侯府赫然在列,抄家灭门。
阖族流放苦寒边陲,那位已被休弃的侯府千金,亦未能幸免,随家族女眷一同,被押上了前往北方?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
最后一封关于此事的信送达时,谢以珵正身处西域某个?黄沙漫卷的小?国,展开?信笺,看?清内容的瞬间,没有权衡,他当即放弃了后续所有计划好的行程与法事交涉。
谢以珵连夜求见当地那位笃信佛法的国王,夜半被唤醒的国王见他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失态,大为?诧异,他来不及详述,只言中原有紧要故人蒙难,性命攸关,必须即刻东归。
国王虽觉惋惜,但见他去意已决,临别前,取出本国至宝,乌沉佛珠,赠与谢以珵,说是此珠由世代高僧加持,有逢凶化吉之能。
也就是他们?现今手上这串。
谢以珵谢过?,踏上了东归之路,一路风霜雨雪,马不停蹄,心中只想着,找到叶暮。
关山阻隔,路途迢遥。
当他终于找到她时,看?到的,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残躯,身上盖着难以蔽体的破絮,乌鸦环伺,曾经灵动眼眸,已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着天。
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站在一侧为?她诵念往生咒,梵音低徊,佛珠捻动,她的气息在他低沉而哀戚的诵经声中,彻底消散。
最终,归于寂静。
她在他掌心,断了最后一丝生气。
叶暮听到此,泪流满面,在此之前,她并非没有过?怀疑,前世魂魄飘零,模糊视线里出现的僧人,那低徊的诵经声,会不会与他有关。
但每次念头刚起,便被强行按捺下去。
她暗暗推算过?时间,那时他应已远在西域,与她被流放的苦寒北地相隔何止千里,不该有交集。
只是未料,他竟是抛下一切,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如今,从他口中亲耳听到这段被尘封的前世经历,与她的想象,竟是截然不同,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前世的闻空心中,只是无足轻重的过?客,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看?着谢以珵因回溯痛苦记忆而比方?才更加苍白的脸色,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叶暮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