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署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内,青罗看着面前这十八张熟悉的年轻面孔。姚文安匆匆将流寇口供带给父亲后,便听从青罗指令将所有子弟召集到此。空气里弥漫着城外带来的血腥味和紧绷的沉默。青罗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她看着他们,慢慢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却也格外清晰:“诸位都看见了,北山叛军不是传闻,是真刀真枪杀人抢掠的流寇。今天死在城外医棚的十几条人命,只是开始。叛军流窜,太原府外围已不安全,城内……也难保没有混乱。”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我召集诸位来,是有件事,想与诸位商议,也是……我自己,难以决断。”她将自己的处境和真实想法道了出来:“我行事素来求自保为先。城外遇袭一事,惊魂未定。依我本心,此时此刻,最稳妥的法子,应是立刻带着我的人和能带走的物资,寻一处更偏僻、更安全的所在,暂且隐匿,待战事平息、大局稳定,再做打算。”“然,”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看着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和城外慌乱无助的流民,看着这太原府内人人自危……我又觉得,或许……不该走。“或许,我这点人手和微末本事,留在城中,协助姚侍郎与官府,多设一处医棚,多救一个伤者,多巡查一条街巷……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好过一走了之,袖手旁观。”她垂下眼帘,似乎在挣扎:“是走是留,我心中两难。走,于心不安;留,风险巨大,随时可能……重演城外惨剧。我无法替诸位决定生死去留,故此,想听听诸位的想法。”她将自己的犹豫、恐惧、那点“不切实际的热血”与责任感混杂的矛盾心理,坦诚地摆在众人面前。她需要外部的推力,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的理由。她需要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也可以在将来面对纪怀廉时(如果他责怪她为何冒险留下)有所交代的理由——看,这是大家共同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头脑发热。然而,她这番话,却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本就压抑的情绪。霍世林猛地踏前一步,胸膛起伏,声音洪亮,带着被轻视的愤怒:“教……姚掌柜!你这是什么话?!隐匿?逃跑?!我等随殿下出京,是为国效力,不是来当缩头乌龟的!今日若因匪患便逃,他日有何面目回京见祖父,见殿下?我绝不走!愿留太原,助姚侍郎守城!”肖宜兴紧随其后,咬牙道:“正是!我肖家世代军旅,且父亲已允我追随殿下!要走你们走,我留下!”萧锦城眼神同样坚定:“姚掌柜顾虑周全。然隐匿一途,看似安全,实则无根之萍,若遇大股流寇,更易被围歼。太原府城高池深,姚侍郎已启动坊勇,正需人手协理。“我意,不如留下,依凭坚城,各展所长。文安兄可助姚侍郎协调内务,我等习武之人,可协助编练坊勇,巡查城防。白芷、景明兄更可主持救治。这,才是真正的‘有所为’!”他直接将隐匿定义为下策,并提出了更具建设性的“留下方案”。苏佑、段瑞等人也纷纷附和,态度坚决。对他们而言,留下是荣誉和责任,离开是耻辱和懦弱。姚文安脸色变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是最纠结的,父亲暗示过跟“姚掌柜”走,但此刻他们如此激昂,他若说走,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谢云朗目光闪动,先是对青罗拱手,语气看似恳切:“姚掌柜仁心,为我等安危计,云朗感激。然正如萧兄所言,覆巢之下无完卵。太原若失,山西必乱,届时何处可称安全?我等既享家族余荫,更当在此时挺身而出,襄助官府,稳定人心,方不负家国教养。”郑思齐立刻附和,带着清流特有的激昂:“谢兄所言极是!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正为此刻!临难苟免,非君子所为!吾等当与太原军民共进退!”石磊也点头称是。陈栩脸色发白,他声音有些发颤:“诸……诸位兄台豪情,在下钦佩。然……然我等皆非军旅,留下恐添乱。姚掌柜思虑周全,寻一安全处暂避,待风平浪静,再图后效,未尝不是稳妥之法……”他话没说完,就被霍世林等人怒目而视。赵渊和王行之也面露犹豫,显然对“留下”的风险极为恐惧,倾向于“隐匿”,但又不敢公然反对主流。徐元直则显出精明本色,他先对青罗道:“姚掌柜将去留大事与我等商议,足见信重。依在下浅见,此事需分两头看。”他转向众人,“愿留下尽责者,勇气可嘉,当全力支持。“然,是否也应考虑,留一条后路?姚掌柜所言隐匿之地,或可作备用之所,万一……万一城防有失,亦可作为退路,转移伤员或保存部分紧要物资。“此非逃跑,乃是……狡兔三窟,有备无患。”,!姚文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徐兄之言有理。或许……可留大部分人手在城内相助,另遣少数人随姚掌柜,预先布置一处稳妥所在,以作万全之备?”白芷眼睛还是红的,却坚定地说:“我……我不走。城外还有伤员,城内也需医者。我留下,跟孙兄一起。”孙景明点头,语气理智:“医者本分在此。隐匿途中若遇伤病,我等无力自保,更无力救人。“留在城内总署或安全医棚,方能发挥所长。姚掌柜若寻得稳妥之处,可作为重伤转移之地,我等感激不尽。”场面彻底分裂。武将子弟和部分康王系文官坚决要留下尽责;端王系子弟和部分恐惧者倾向于隐匿或支持建立“后路”;太医子弟选择留下履职;姚文安、徐元直等少数人试图寻找折中方案。争论声越来越大,情绪激动。青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天平,却在这场激烈的争执中,渐渐倾斜。她看到了霍世林等人眼中的骄傲和担当,那让她想起了纪怀廉肩头的伤和沉静的眼神;她听到了白芷、孙景明朴素的医者仁心;她也感受到了陈栩等人真实的恐惧,那恐惧她同样拥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推动力——当这么多人,尤其是这些被家族寄予厚望、本更有理由退缩的少年,选择在恐惧中留下,选择去做“可能无用但必须做”的事情时,她内心那点“不切实际的热血”和潜藏的“善良本能”,仿佛被点燃了,压过了纯粹求生的算计。她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足够响亮、足够多人支持的留下的理由。这理由现在有了……她内心深处其实也有自己不愿承认的,那份不想袖手旁观的冲动。混乱中,萧锦城提高了声音,目光炯炯地看向青罗:“姚掌柜!您见识非凡,手段了得,如今太原危局,正是用人之际!与其彷徨去留,不如请您带领我等,就在这太原府内,寻一可行之法,既能略尽绵力,又能尽可能保全自身!“我相信,以您之能,定能找出比单纯‘隐匿’或盲目‘死守’更好的路子!”这话如同一锤定音。许多目光集中到青罗身上,带着期待、恳求,或最后的质询。青罗迎着这些目光,心中那点犹豫的薄冰,彻底碎裂。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晰、坚定。“好。”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既然多数人愿留,太原府内也需要人手,我等尚有余力。”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最后一个借口,“那便,留下!”:()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