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猛地抬头望向天际,东方已透出一线模糊的鱼肚白。时间正随着这微光无声流走,每过一息,变数便多一分,破绽也更难遮掩。她转回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齐木,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带着孤注一掷:“齐木,我最后问你一次——现在,能立刻放我出去吗?”她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重如千钧:“你若肯信我这一次,我出去,便是去为你和那六百弟兄,争最后一线生机!去争一争,把今夜这场袭署变成义举!去说服外面所有握刀的人,把刀放下!”她眼中燃烧着迫切的火焰,却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你若执意扣着我,把我困在这里……时间拖得越久,鲜血干涸,人心思变,总有蛛丝马迹盖不住!到那时,无论你我做了什么安排,都再难挽回!”她指向天际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灰白,声音带着濒临极限的颤抖:“天——快亮了!天亮之后,众目睽睽,一切便再不由你我掌控!是生路是绝路,就在你此刻一念之间!”“放我出去,我去谈!”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尽管声音依旧压抑,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是最后的机会!”齐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顺着青罗手指的方向,望向东方那抹正悄然蚕食黑暗的灰白。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青罗脸上。她眼中那份近乎燃烧的急切、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深藏其下的那丝微弱却真实的“为你争取”的意味,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远处火把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他在权衡。放她走,意味着交出手中最重要、也可能是唯一的筹码。她一旦脱离掌控,外面弓弩齐发,他和这百余名亲卫立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不放她走,正如她所说,天亮之后,昨晚的一切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何“说法”都难以自圆其说。届时,不仅外面四百多弟兄可能再无生机,连此刻院中这些人,恐怕也难逃清算。更重要的是——她此刻的眼神,不像撒谎。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却仍想抓住藤蔓往上爬的拼死一搏。她想去谈,想去尽最后的努力。良久,齐木极其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挣扎、算计、恐惧都已沉入深渊。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院门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好。”只一个字。但他紧接着,用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虽然并未拔出),目光如冷铁般扫过自己周围的亲卫,最终定格在青罗脸上,一字一句道:“我只等你半个时辰。天亮之前,若你没有带着让我满意的消息回来……”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如同实质的寒气,弥漫在逐渐稀薄的夜色中。他选择赌上自己和所有人的性命,去相信她口中那“最后一线生机”。这并非出于盲目的信任,而是绝境之中,对那微小可能性的最后一次押注。青罗几乎是冲出总署大门的,脚步又快又急,晨风卷起她未及梳理的发丝。甲三无声地跟上来,在她身侧低语:“殿下在换药,请随我来。”“换药”两个字,像细针扎进心口,让她呼吸一滞。“是……骑马赶回来的吗?”她声音发紧。甲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换马不换人,一路未歇。”青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闷闷地疼。他肩上那处伤,好不容易才养了这些日子……甲三引她拐进总署后巷,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开门的是向勉,见她来了,只默默颔首,便侧身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带上。屋内光线有些暗,药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青罗关上门,转过身,终于看见了那个半个多月未见的人。肩上新覆的布条洁白整齐,掩去了所有血色,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透出的疲惫。外袍松散地披在肩上,未系衣带,露出底下素白的中衣领口。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连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都清晰可见。他微微侧首看向她,眼神沉静,没有责问,没有审视,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仿佛早已在此等了许久。屋内还残留着金创药苦涩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青罗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这短短几步距离,竟比方才跑过长街还要艰难。“过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柔和。青罗几乎是挪过去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直到在他榻前站定,近得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淡影,和他苍白唇上因干裂而起的一点点皮屑。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似乎怕惊走什么。,!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触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在她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触碰极轻,从颧骨缓慢地抚到下颌,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几乎破碎的珍宝。“我没事。”他低语。青罗鼻子一酸,所有强撑的镇定险些溃散。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哽住。就在这时,他抚着她脸颊的手,倏然下滑,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与方才的轻柔判若两人,捏得她骨头生疼,踉跄着几乎扑进他怀里。他眼底那片柔和的深潭瞬间被暴烈的后怕与怒意撕裂,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带着滚烫的铁砂,磨过她的耳膜:“青、青……”他咬着她的名字,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你告诉我……望楼上那一撞,刀锋再近半分……我此刻,是不是就只能对着一具冰冷的……”他的话没能说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将后面更可怕的字眼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眼中一片骇人的猩红,和扣在她肩上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青罗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慑住了,疼得吸气,却不敢挣。她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几乎将她淹没的后怕,和他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恐惧。她张了张嘴,所有辩解和那点残留的倔强,在他这种几乎要焚烧一切的注视下,显得苍白又可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因为肩膀的疼,而是因为他眼中那份沉重的……在意。纪怀廉死死地盯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看了良久,才像用尽全身力气般,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钳制。他转过头,不再看她,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声音却已强行压回了冰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下,裂痕清晰可见:“好,我们不说这个。”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打算怎么收拾你留下的这个……局面?”他侧过脸,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冰刃:“萧锦城那十八双眼睛,看着你被‘叛军’头子拿刀架着脖子。你告诉我,天亮之后,你准备怎么让所有人相信,那是一场‘江湖义士’的仗义相助?嗯?”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刺穿她所有侥幸的幻想,将她那套建立在“不伤人”基础上的理想楼阁,暴露在现实规则凛冽的寒风前。“是让世家相信,他们精心培养的子弟,连挟持和做戏都分不清?还是让石岭关的将士相信,他们日夜警戒的‘叛军’,其实是友军?”他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或者,你觉得朝廷和御史台的大人们……会:()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