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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送别自己（第1页）

纪怀廉低头看着她，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穿透力：“现在，你只有两条路。”“一，按你的想法，编造‘义举’。结果是：谎言迟早戳穿，我因欺君和纵敌被问责，你十八个世家子弟家族受牵连，路鸣等将士因谎报军情受惩，而齐木和他的六百人——作为‘谎言’的源头，会被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抹去，以正视听。到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止六百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救不了任何人，只会把所有人，包括你自己，拖进地狱。”“二，齐木认罪伏法。对外，是叛军首领自知罪孽深重，或被同伙灭口。他那六百部众，是受胁迫、未造成伤亡的从犯，可赦。“如此朝廷看到的是‘首恶已诛，胁从宽宥’——永王殿下处事果决，且仁德。一切，都能圆上。那六百人，才能真正以平民身份，活下去。”他话音落下，值房内一片死寂。青罗呆呆地站着，纪怀廉的话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那个经典的“火车铁轨”难题，无比残酷地在她眼前具象化了——一条轨道上绑着一齐木，另一条轨道上绑着六百个人，而她，就是那个握着道岔扳手的人。无论怎么选，都要碾过去。不选，火车（皇权、法度、众目睽睽）会失控，造成更大的灾难。以一人之死，换六百人活。道理如此简单、冰冷，却正确。她所有的挣扎、冒险，最终都指向了这个她从一开始就隐隐恐惧、却拒绝接受的答案。理智告诉她，这是唯一解。可心里某个地方，就是疼得厉害，空得厉害。她忽然觉得好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这个地方太沉重，规矩太多，人命太轻，选择太残酷。她拼尽全力想抓住一点“文明”执念，在这里却撞得头破血流。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虚脱感。她靠着他的腿，慢慢滑坐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纪怀廉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脆弱身影，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怒火早已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他蹲下身，想碰触她，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用前所未有的温和声音，低低道：“青青，我知道这很难……”“我想回去……”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哽咽，从她臂弯里漏了出来，模糊不清，却像一根细针，猛地刺进了纪怀廉的心底。纪怀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她拼命想拯救所有人、却被迫做出最残酷抉择的夜晚，她所感受到的孤独和格格不入，远比他所理解的，要深邃得多。她不是这里的人。至少，她的某一部分灵魂，不属于这里。而他，正在用这里的铁律，亲手碾碎她竭力带来的那一点“不同”。屋里，只剩下她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和他长久的、无声的凝视。天光透过窗纸，越来越亮，却照不暖这一室的冰冷与心碎。不知过了多久，青罗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但那双眼睛里，之前燃烧的急切、执拗、甚至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虚无的平静，深不见底，让人心悸。她撑着床榻边沿，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纪怀廉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悬空的手，最终缓缓收回，握成了拳。“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去告诉他一声。”纪怀廉眉头倏地拧紧：“不必你去。我让向勉……”“不。”青罗打断他，抬起眼，那双空茫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落在他脸上，却没什么温度，“是我提的交易，是我给的承诺……现在承诺做不到了，该由我去说。”“太危险。”纪怀廉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情绪未定，你不能……”“危险？”青罗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虚幻的笑，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自嘲，“比得上……亲手递上绞索危险吗？”纪怀廉喉头一哽，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眼前的青罗，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再也无法穿透的冰壁。青罗不再看他，转身，有些踉跄地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闩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飘忽的、像是对自己说的语气，轻轻道：“我去送一送……”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晰：“……送一送那个，即将死去的、天真的……我自己。”话音落下，门被拉开。黎明清冷的光猛地涌进来，勾勒出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背影。，！她没有犹豫，一步踏了出去，走进了那片逐渐明亮、却无比冰冷的天光里。纪怀廉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光影交错的门廊处。那句“送一送……天真的我自己”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响，带来的不是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恐慌。他忽然意识到，他逼她做出的这个“正确”选择，碾碎的或许不只是齐木的性命，还有她身上某种他未曾真正理解、却已被悄然吸引的、极其珍贵的东西。而那东西一旦死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猛地握紧了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沈如寂开出的药已抓来，星卫与齐木的亲卫沉默地围在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锅旁，火光舔舐锅底，药气随着晨雾一同氤氲开来，混杂着未散的血腥气，构成一幅怪异的战后图景。青罗便是这时，缓步走回了总署后院。沈如寂最先看见她。只见她眼神空茫，失了焦距，一步步走得极慢，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径直走向静坐于石阶上的齐木。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久久地沉默着，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袖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虚无的所在。“齐木，”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却突兀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你想……喝酒吗？”齐木微微一怔，抬眼望她。他本以为她不会再来，晨光熹微，落在她强作笑颜的脸上，竟让他心头那沉郁的阴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短暂地拨开了一线。“你有酒吗？”他也跟着笑了，那笑容有些生涩，却意外地透出几分真实的暖意，如同久违的阳光骤然照进阴湿的角落。“有！”青罗扬声，带着一种近乎放纵的干脆，“墨二，去总署里，把能找出来的酒都拿来！”酒很快被寻来，一坛酒，一人一个碗。青罗端起碗，对着齐木一举，笑容变得肆意起来，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破碎：“齐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开始讲《大话西游》，讲那个跨越五百年的遗憾，她模仿着那经典的语调，说完了那段经典的台词，却又在下一刻猛地大笑起来：“……一万年？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出，“这故事是不是很逗？我每看一回都笑到肚子疼！谁信啊？！”：（）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