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万万不曾料到,自己随手赠出一小坛酒,竟会招来如此大一个“麻烦”。她此刻的心思,全然系在那套简陋的蒸馏设备上。方才的试验让她明白,仅凭现有的青木醉,依靠这种简单的二次蒸馏,纯度已无法再进一步提升。冷凝管滴出的液体,虽看似更清透,但点燃测试与口感对比,与她理想中那近乎纯粹的“木醇”仍有差距。难道以当下的技术和条件,酒精纯度已经到了极限?她对着那嗤嗤冒着蒸汽的铜管,眉头紧锁。坊内众人见她神色沉郁,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就在这时,门板被“砰砰”拍响,声音急促。大家下意识看向青罗,她恍若未闻,兀自沉浸在困扰中。薛灵见状,只得轻叹一声,快步走去应门。门闩刚抽开一条缝,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便猛地将门推开!薛灵猝不及防,若非身法轻盈、应变极快,险险一个侧身闪避,怕是要被厚重的门板拍个正着。只见那位午后刚来过的老者,此刻面颊微红,眼神灼亮,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酒气与急切,大步闯了进来。两名身形精悍的随从紧随其后,反手便将坊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青罗仍背对着门口,对着那粗糙的冷凝管部分比比划划,思考着是否能用更细的铜管、更长的冷凝路径,或是设法获取更冷的冷凝水。张谦一眼便瞧见了她那副苦恼的模样,以及那正在运作的简陋器具。他心中那股“驯服野马”的激情正炽,也不顾礼节,径直走到青罗身侧不远处,指着那蒸馏设备便道:“小掌柜!老夫回去细品了你那酒,底子实乃天成美玉,可惜未经雕琢,暴殄天物!”他语速飞快,带着品鉴大家发现璞玉的兴奋,“若依古法,当取你这酒液中最烈最纯的‘中段’,此谓‘摘酒心’!以陈年陶瓮盛之,深埋于老梅树下,借三载地气温养,化其燥烈霸蛮之气。“启封时,再以微量蜜蜡点封坛口,阻其逸散,如此所得,其味必是清冽如山泉,甘醇似幽兰,凛冽中暗藏馥郁,刚柔并济,方为上品!”他描绘得极具画面感,仿佛那绝世美酒已触手可及。青罗却头也没抬,脑子里转的还是冷凝效率、沸点差异,下意识地低声反驳:“埋三年?黄花菜都凉了。我要的是现酿现用,越快越好,纯度越高越好。”张谦只当她年轻气盛,不懂酒中至理,耐着性子进一步指点:“非也非也!老夫观你这蒸取之法,过于粗放。“酒液流出,首段暴烈冲鼻,尾段寡淡如水,皆非精华。精华在于中段,当见酒液如深山清泉,汩汩而出,无色剔透,接取此段,方得‘酒之魂’!“你欲提高纯度,关键便在于此‘掐头去尾’的功夫!”青罗终于被“纯度”二字吸引了些许注意力,但仍未抬头,只指了指接酒坛:“你说的那些‘暴烈’的头酒,本来就是要分离丢弃的。我现在头疼的,就是中间这部分想要的‘纯物’,和前后不想要的东西,分得不够干净。”她的“纯度”概念,与张谦所理解的“酒质纯净”虽有交集,但核心截然不同。“丢弃?!”张谦闻言,差点跳起来,痛心疾首,“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那首段酒液虽冲,然香气最为凛冽高扬,乃是引动后味的‘酒引’!“尾段酒液虽薄,却自带一丝绵甜,可作调和之用,令酒体更圆润。你……你竟要弃如敝履?可惜!实在可惜!”在他眼中,每一滴酒液都有其价值,是构成完美风味不可或缺的部分。他甚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雅的桂花甜香飘散出来:“此乃老夫秘制的三秋桂花露,取晨间初绽金桂,以秘法收其香魄。“只需在新酒中滴入那么一滴,便可柔化其燥气,增添一缕雅致幽芳,入口便大不相同……”青罗的眉头越皱越紧。这老先生越说越离谱了!她终于抬起头,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不解:“老先生!我再说一次,我酿这酒,首要用途是医理清创!要的是绝对纯净,确保清秽的效力!您又是加香料又是调和的,我还怎么保证它的纯净和安全?万一有人用了起疹子……引发不适怎么办?”张谦愣住了,脸上交织着愕然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言论。半晌,他才痛心疾首地驳斥:“清创?清创只需其烈性燥性即可,与风味醇美何干?你得其‘力’,老夫欲助你兼得其‘美’,此乃点石成金,化杀伐之器为宴饮之珍!“你……你怎可如此冥顽不灵,只执着于一个‘纯’字,而将‘美’弃若敝履?简直是买椟还珠!”青罗的思绪被他这一连串关于“美”的斥责扯了回来,这才茫然地看向他,下意识重复:“阿郎,你刚才说什么?美?什么美?”四目相对。,!张谦眼中,是士大夫对艺术、对极致风味被无知践踏的深刻痛惜,是见到稀世璞玉却被用来砌墙的愤懑。青罗眼中,是技术人员对突破瓶颈、实现功能目标的纯粹执着,是对效率与安全性的绝对坚持。鸡同鸭讲。两人说的,似乎完全是两件事,南辕北辙。“阿郎,”青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些,试图解释,“您也看到了,我这酒坊,就靠这些简陋的器物,勉强才蒸出比寻常酒烈些的东西。本意真的只是用于疗伤清创,没想那么多。”见张谦张口欲言,她连忙摆手制止,继续道:“您是风雅的爱酒之人,您说的那种又烈又好入口、风味绝佳的酒……我其实也尝过。”“哦?!”张谦眼睛瞬间瞪大,精光爆射,急切地追问,“在何处尝过?快告诉老夫!何处有售?是何名称?”青罗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摇头:“很多年前了,一位远行的叔父从海外极远之地带回一小坛,我也只尝过一次。那酒……确实比我酿的这个醇厚柔顺得多,香气也更复杂。”那是后世的酒。张谦听得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向往,但随即又被现实拉回,更加坚定要“改造”眼前这坛“璞玉”的决心。青罗叹了口气,只觉这位执拗的老先生说不通,索性放弃沟通,唤道:“阿灵。”“掌柜的。”“再去取十斤青木醉,封装好,赠予这位阿郎。”她想,礼送得厚些,总该能送走这尊“大佛”了吧?张谦见她又要“以酒送客”,顿时急了:“老夫岂是来讨酒喝的?实是见你暴殄天物,心中难安,欲将这酿酒之法……”“阿郎!”青罗打断他,脸上露出明显的烦躁和失落,“我今日试验的法子失败了,心里正烦闷得很。您说的那些……美酒之道,眼下真的无心也无力探讨。请您高抬贵手,莫要再扰我了,行吗?”说完,她竟真的不再理会,抱了抱拳,转身又在那简易蒸馏器前颓然坐下,显然是不想再理会他了。张谦被她这近乎无礼的逐客态度噎得一滞,心头也冒起一股火气。他张谦何时被人如此敷衍打发过?何况还是为了“拯救”一坛绝世美酒!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但目光瞥见薛灵正捧出的那坛十斤装酒时,脚步又微微一顿。“咳,”他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校尉道,“小掌柜既如此盛情,三番两次以佳酿相赠,老夫……却之不恭!便收下吧!”语气里还带着点悻悻然,仿佛收下这酒,是给了对方天大的面子。待三人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坊门再次紧闭,坊内紧绷的气氛才为之一松。星三忍不住冷哼道:“这老头,瞧着衣冠楚楚,气度不凡,怎的如此贪杯?一小坛不够,还来讨要十斤!忒……”他本想说“不要脸”,但回想起老者谈论酒时那种发自肺腑的狂热与痛惜,又觉得似乎并非单纯的贪婪,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青罗没理会他们的议论,只是望着蒸馏器,满心懊恼。木醇的构想,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恐怕短期内难以实现了。“算了,”她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木醇的事,以后再说。先集中精力,把青木醉的产量和稳定性提上来。沈先生那边,还有几家医馆,都等着要货。”众人见她恢复了指令,连忙应声,两套蒸馏设备重新开动,蒸汽再起,酒坊内又响起了熟悉的劳作声。:()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