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躺着闭目养神。薛灵在一旁,摘了片宽大的树叶,轻轻为她扇风。看着青罗安然的面容,薛灵心中却掠过一丝怅惘:姐姐,你若知道此生再难回大夏,而王爷将来注定要迎娶高门贵女为正妃,你又该如何自处?“姐姐……”薛灵迟疑地开口。“嗯?”青罗没睁眼。“你若是……再也回不去了,王爷日后又要依礼娶正妃,你……会如何打算?”他问得小心。青罗沉默了片刻,才平淡道:“若真的有那一日,我便带着你,还有星卫们,专心去做我们的买卖,天南海北,何处去不得?”薛灵凝视着她平静的脸:“你……未曾考虑过,嫁予侯爷吗?”。青罗想起那日因“青木醉”之名,纪怀廉那副几近疯狂的妒怒模样,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除非侯爷辞官归隐,远走天涯。否则,我若真嫁与侯爷,只怕王爷会日日夜夜、想方设法地针对他。”她太了解纪怀廉的性子了,那份占有欲和执拗,绝非轻易能放下的。她转而笑道:“你也觉得,我若回不去,便终究要寻个男人嫁了,才算归宿吗?”她睁开眼,望着头顶被枝叶分割的蓝天,“我有钱,有本事,有的是法子逍遥快活,为何非要用一个男人来束缚自己?“王爷也好,侯爷也罢,他们自有他们的人生,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感情浓时,便珍惜相聚的时光;若世俗阻碍太大,何必耗尽余生去对抗?太累,也不值得。”正说着,林间传来少年们喧闹的笑语声,他们提着各自的“战利品”回来了——多是些野兔山鸡。日头已近中天,林间虽荫蔽,也渐觉暑热难耐。一行人说说笑笑分作两拨回城。临别时,萧夜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猎到的一只最肥硕的灰兔递到薛灵手中。青罗笑着道了声谢。众人这才各自散去。未时初,青罗四人骑马回到青木坊所在的巷口,远远便瞧见一顶不起眼的青幔小轿停在坊外,坊门竟大开着。青罗与薛灵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跳。下马进门,竟然看见那位“麻烦”的老者端坐堂中,面前的桌上还摆着几个眼熟的小瓷瓶。青罗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想转身溜走——这老头怎么还没完了?!然而,她脚步刚动,老者的两名随从动作更快,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将坊门合上,阻断了去路。“小掌柜,为何见了老夫便跑?”张谦今日带着他那几瓶添了辅料的酒来,他这四日每日都尝了,那口感一日较一日更好了些,若假以时日……他必要让这小掌柜尝尝,自己说得没有错。青罗气得想跺脚,面上却还得强撑出笑容,转身行礼:“阿郎说哪里话?这酒坊是我的,我只是……忽然想起今日猎得的野味鲜美,正想出去取了,送予阿郎尝尝鲜。”张谦一听她开口又是“送东西”,那股被接连“打发”的憋闷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语气已带上了久居上位的凌厉:“老夫不稀罕你的兔子!”他冷哼一声,目光如炬,“你,给老夫过来!”侍立两旁的金吾卫校尉心中愕然。他们跟随张阁老日久,深知这位老大人素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何曾见过他如此外露的怒意?他们哪里懂得,这位德高望重的阁老,生平第一次接二连三在一个小商人这里吃“闭门羹”、被“拿东西堵嘴”,那种被轻视、被敷衍的郁结,早已超出了寻常事务范畴,触及了他身为品鉴大家、执掌权柄者的双重自尊。张谦身上陡然散发的威仪,让坊内众人呼吸都窒了一窒。青罗更是心头一凛,这压力,竟比纪怀廉暴怒时更令人心惊!她立刻收敛了所有敷衍心思,面色端肃,抱拳深深一揖:“小子愚钝,还请阿郎吩咐!”见她忽然变得如此“恭顺”,张谦心中那口气非但没顺,反而更添了几分不悦。他见惯了阿谀奉承,反倒觉得先前她那带着不耐、梗着脖子对抗的模样更顺眼些,至少真实。他面色稍缓,指了指桌上那几个贴了素签的小瓷瓶:“你且尝尝,这些是老夫按古法添了辅料,封存数日的酒。”青罗依言挪到桌边。只见每个瓷瓶旁都备了一只精巧的薄胎瓷杯,显然是老者自带。瓶身上贴着素签,工整小楷写着封存日期与所添何物——桂花露、蜂蜜、青梅、枸杞……甚至还有“龙井茶末”。记录清晰,步骤分明,俨然一套严谨的“实验记录”。青罗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钦佩,脱口赞道:“阿郎这研新之法,记录详实,对比分明,小子佩服!”这已超出了一般老饕的范畴,近乎一种研究精神。张谦没料到她竟会真心夸赞,心头那点得意悄悄冒了个头,暗道:老夫乃真正懂酒的风雅之士,岂是你这只会酿“炭火刀子”的莽夫可比?现在知道深浅了?,!青罗依次将每个小瓶中的酒都浅尝了一口。诚如老者所言,添加不同辅料后,酒液的刺激感确有不同程度的柔化,香气也增添了些许层次,虽变化尚微,但方向是对的。她心中暗忖:这思路,自己倒是可以借鉴……“如何?”张谦紧盯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一丝变化。青罗老实点头:“阿郎确是妙手,亦是懂酒的行家。虽时日尚短,变化未显,但路子是对的。阿郎若需购酒回去继续研新,如今坊内两套器具日夜酿制,产量稍增,可以匀出一些售予阿郎了。”她心想,礼送了两次,这次总该谈买卖了吧?她也要本钱的。张谦要的岂是买酒?他面色一正,抛出思虑已久的提议:“老夫乃京城人士,此番来晋实为有私事,不日便将返京。“小掌柜,你可愿带上得力人手,随老夫同去京城?以此酒为基,你我合力,必能将这生意做大!”青罗心头剧震,第一个念头竟是:这老头在试探我?想将我诓去京城?她立刻冷静下来,细观老者神色,只见他眼中除了对酒的狂热,并无其他阴鸷算计。或许……他真的只是看中了这酒的潜力,想合伙做生意?当下,她心思电转,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阿郎所言,前景甚好。只是小子根基在此,入京一事,非同小可……”张谦见她语气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入京之后,场地、一应初期开销皆由老夫承担。你只需带着你的人,专司酿造原酒,并按老夫提议之法研制更宜饮用的新酒。“日后所出之酒,原酒收益归你,改良后的饮用酒收益归老夫,如何?”这条件,在他看来已极为优厚。老头,你想得倒挺远。青罗暗自嘀咕,她本意是不想与这个背景不明、气势逼人的老者有过多牵扯。但转念一想:自己日后总归要去京城拓展生意,若能借这老者的势,在京城站稳脚跟,将酿酒生意明面与他合作,自己隐于幕后分利,岂不是省去许多麻烦?“阿郎在京城……可能与官府说得上话?”她试探着问,这是她最关心的。张谦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透着底气:“老夫家中子侄,亦有数人在京兆府及各部曹任些微职,保一处酒坊不受胥吏无端刁难,想来不难。”青罗故意小声嘀咕,似在自言自语:“京城里的阿郎们都这般厉害么?怎的遇到一位,家中子侄便是在朝为官的……”张谦眉峰微动:“你在京中,亦有故人?”青罗自知失言,忙遮掩道:“不过是行商途中,偶遇过一两位和气的阿郎,闲聊时提起罢了。”她迅速岔开话题,切入核心,“阿郎此番邀我入京,是只想将此酒作为雅好,自家研新品鉴;还是有意将其做成一番正经买卖?”张谦沉吟道:“新酒尚未真正研制出来,此时便谈买卖,是否为时过早?”“阿郎此言差矣!”青罗摇头,神色认真,“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小子以为,若阿郎并无商贾之心,只作雅趣,那实在无需小子随同入京。“小子可一次酿足数百斤原酒,阿郎带回京城,慢慢研玩。日后若还需,小子再设法送去便是。”:()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