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眼中精光一闪,没料到这小商人竟能说出“凡事预则立”这般有见地的话。他捋了捋胡须:“若……老夫确有将其做成商贾之事的打算呢?”青罗精神一振,谈判架势立起:“若阿郎决意做成买卖,那便需从长计议。小子可先派一批得力匠人,带着器具与技艺,随阿郎入京。“初期在京设坊的一应花费,可由小子承担。所酿原酒,专供阿郎研制新酒之用。”她顿了顿,观察着老者的反应,继续抛出自己的方案:“待新酒研制成功,可上市售卖之后,所得净利,小子愿分予阿郎家族三成。“而阿郎所需做的,便是以家中之势,为这酒坊生意打通关节,确保其在京城不受无端刁难、恶意压榨即可。“至于经营、酿造诸事,皆由小子这边的人负责,不劳阿郎费心。”她这番提议,清晰划分了权责利:她出钱、出人、经营;老者出庇护、出上层关系。利润分成也留足了谈判空间。张谦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小掌柜,年纪轻轻,谈判起来倒是思路清晰、条件分明,并非只知酿酒的匠人。他心中对合作一事,反而添了几分兴趣与信心。青罗的提议正中张谦下怀,他本就不便明面行商贾之事,只想在幕后提供庇护、指点方向,坐享其成。此刻见这小掌柜谈起买卖来条理清晰、章法井然,一丝习惯性的考校之心便油然而生。“所有本钱、经营由你,官面麻烦归我,老夫坐享三成永利……”张谦缓缓重复着青罗的条件,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其背后的深意,“小掌柜,你这不像是在谈寻常生意,倒像是在……‘养士’,或是寻找一方坚实的‘庇护’。”他用“养士”这个词,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穿透眼前年轻商人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真正的盘算。给出如此优厚的分成,所求恐怕远不止“生意便利”那么简单。青罗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无伪:“阿郎言重了。小子不过一介逐利商贾,所求无非‘安稳’二字。这‘青木醉’若真如老先生所料,日后能成大气候,难免树大招风。若无倚仗,福祸难料。“小子不善、更不敢与官家周旋博弈。阿郎若能出面周旋,实是免去了小子心头最大的忧虑。”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却也透出不容动摇的底线:“至于这三成利,并非酬金,而是‘份子’。“这生意只要还挂着‘青木醉’的名,用着‘青木醉’的方,便有您家一份。生意在,这份子在;生意兴隆,这份子便水涨船高。小子图的是长远安稳。您,便是这‘长远安稳’的根基。”张谦心头微动。瞧他不过二十出头,竟能将利害与依存关系看得如此透彻。他缓缓道:“小掌柜将这三成净利分于老夫,自己所余岂非过薄?”青罗闻言笑了,笑容干净爽朗:“做生意,讲究的是双赢,乃至多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用了句俏皮的雅言,随即正色道,“老先生有智慧、有门路,小子有人手、有技艺、有本钱,正是一拍即合。“我不只要与先生分利,这些酿酒的匠人,除了应得的工钱,我还会另从净利中分出一成,按功绩赏给他们。如此,从阿郎到掌勺师傅,再到烧火伙计,我们所有人便都成了一条船上的朋友,休戚与共。这买卖,才能做得长久,做得安心。不必日夜悬心,防着有人将配方偷偷变卖。”她目光清亮,言辞恳切:“赚钱之事,一人之力、一人之智终有穷尽,汇聚众人之力、众人之智,方为大善。老先生以为如何?”张谦捻须的手指彻底停住了。他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亮光芒,夹杂着一种理念被触及、认知被刷新的震动与激赏。宦海浮沉数十载,他见过太多锱铢必较、勾心斗角,见过主家对匠役的盘剥与严防死守,也见过各种“恩威并施”的驭下权术。却从未听过,更未想过如此……坦荡、开阔,甚至带着点理想主义贵气的“分利”之道。“双赢……众乐乐……一条船上的朋友……”张谦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质朴却有力的词,心中如闻惊雷。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盯住青罗:“小友,你此言……当真?匠人亦可分润一成净利?”“自然当真。”青罗毫不犹豫地点头,神情坦荡如初,“老先生,这世上最牢靠的纽带,不是冰冷的锁链,也不是一纸文书,而是共同的利益与盼头。“匠人们得了比别处优渥的工钱,更知道这作坊每多卖出一坛酒,自己碗里便能实实在在多一块肉,他们便会将这酒坊,当作自己的产业来珍视、来经营。火候会看得更仔细,手艺会琢磨得更精到。“至于偷懒耍滑、外泄配方之事,无需你我日夜提防,他们自己便会是第一个不答应的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语气平和,却有种直指人心的力量:“配方是死的,人心才是活的。用一成利,买来所有匠人伙计的忠心、用心,还有他们日积月累、源自实践的点滴灵光与改进,这买卖,难道不划算吗?“赚钱之道,独吞一缸,看似所得皆归己有,实则缸小水浅,难以为继;不如让大家都有一碗,人心齐聚,这缸才能越聚越大,活水方能源源不绝。“老先生以为,此乃迂见,还是真正的大善之策、长久之计?”张谦久久无言。心中巨浪翻腾。这已远超简单的商业分成,而是一种近乎颠覆性的利益构想。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匠人得工食已是本分,何曾有过与主家共分利润的奢望?此子格局,竟将匠人抬至“同舟共济之友”的地位!但细细思量,却觉其理至明,其效至宏。若此法能行,这“青木醉”作坊将不再是主仆分明、人心隔阂的工场,而会成为一个上下一心、休戚与共的“兴利之舟”。其内在的凝聚力、创造力、保密性,绝非寻常作坊可比。“哈哈哈哈!”半晌,张谦忽然抚掌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多日来因酒而生的纠结、惋惜、急切,仿佛都在这通透的笑声中烟消云散。“妙!妙极!‘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人之力之智有限,众人之力才是大善’!小掌柜,老夫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生意大道,何为基业长青之根本!”他顿感自己对这小掌柜的考较之心愈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商贩,而是一个策士。略一沉吟,他复又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指向未来的考较:“若你这‘青木醉’大行其道,令其他酒都相形失色,不好售卖,那些酒商联合起来对付你,你又当如何应对?”:()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