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寂堂的后院里传来细微的水声。沈如寂站在井边,看着那个叫阿桂的医童打水。阿桂今年十四,是启明学堂送来的第一批孩子里年纪最大的,来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但这双手做事很稳当。此刻他正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动作不急不缓,提着桶往净室走。沈如寂跟着他进去。净室里已经备好了今日的器具。阿桂把水倒进铜盆,开始清洗那些用过的刀具和镊子。沈如寂在旁边看着,看他用布巾裹住刀柄,一根一根地擦过去,刀刃朝外,擦完放在旁边的白布上晾着。“昨日那个病人,”沈如寂开口,“你还记得他伤口长什么样吗?”阿桂手上没停,点了点头:“记得。”“说说。”阿桂把手里那把擦完的镊子放下,想了想。“右小腿,伤口有巴掌大,边缘红肿,中间溃了,有脓。来的时候他自己用布条缠着,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了。”“你看见那布条的时候,想什么?”阿桂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盆里的水,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布巾。“想……得用温水洇湿,慢慢揭。不能硬扯。”沈如寂点了点头:“然后呢?”“然后清创。先把脓血揩干净,再看有没有烂肉。有的话要剪掉,不能留。剪的时候手要稳,不能抖。”沈如寂看着他:“你能做到吗?”阿桂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盆里的水,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能做到。”沈如寂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今日第二个病人你来清创。我在旁边看着。”阿桂愣在那里,手里的布巾掉进了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辰时刚过,第二个病伤者被引进净室。是个四十来岁的脚夫,右臂上被扁担磨破了一块皮,自己没当回事,拖了七八天,伤口化脓了,整条胳膊肿得发亮。药童把他引到净室门口时,他还在嘟囔“就破点皮咋还要进这屋”,但一挑开帘子,他就不说话了。沈如寂站在角落里,负手看着。阿桂站在榻边,正往自己手上涂皂角。脚夫看着他,又看看角落里的沈如寂,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大夫,你这是……”阿桂没说话,低着头把手搓干净,旁边一个小些的药童递上干布,他把手擦干,从木架上取下一件素白罩衣,抖开,套上,系好衣带。然后取下一块细布方巾,覆在脸上,在脑后系紧。脚夫看呆了。阿桂走到榻边,把榻上叠着的那方白布揭开,铺在脚夫身侧。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脚夫。“手臂伸出来。”脚夫把右臂伸出去。阿桂没有立刻碰。他先托起那只手臂,放在铺好的白布上。然后他开始解那些缠着的旧布条,一圈一圈,动作很慢。布条黏在伤口上的地方,他用旁边小几上那碗温水,一点点洇湿,再慢慢揭开。沈如寂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布条解完,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脓血糊了一片,边缘红肿得发亮,中间有一小块发黑。阿桂看着那块发黑的肉,停了一瞬。沈如寂没有出声。阿桂深吸一口气,从旁边药童手里接过镊子,夹起蘸了药汤的布,开始揩去脓血。一下,两下,动作不快,但很稳。脓血揩干净之后,露出底下腐坏的肉。他放下镊子,换了剪子。脚夫看见那把剪子,身子往后缩了一下。“别动。”阿桂的声音闷在蒙面巾后面,听不出情绪。脚夫咬着牙,把脸别过去。剪子落下去的时候,沈如寂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阿桂剪掉那块发黑的腐肉,剪一下,脚夫就抽一口气,但他的手没有抖。剪完了,他把剪子放下,重新拿起镊子,夹着药布把创缘再揩一遍。然后伸手,旁边药童已经把干净的细麻布递过来。他接过去,一圈一圈缠上脚夫的手臂,收口处系得松紧刚好。“好了。”脚夫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又看看阿桂。阿桂已经转过身,把那件罩衣解下来,扔进墙角的竹筐里。然后他摘下蒙面方巾,露出下面那张年轻的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脚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如寂还站在角落里,负着手,一动不动。阿桂正在铜盆边洗手,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沈如寂走过去,站在阿桂身后。“刚才那块发黑的肉,”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阿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不剪掉,伤口好不了。”“怎么知道该剪多少?”阿桂沉默了一会儿:“我看您剪过。前日那个腿上有伤的,您剪的时候……我看了。”沈如寂缓缓开口:“从明日开始,晌午的病人都由你来清创。我在旁边看着。”阿桂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能做吗?”阿桂点了点头:“能。”沈如寂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刚才那一下,我迈了半步,你看见了?”阿桂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干布。“看见了。”“知道为什么?”阿桂想了想。“您怕我剪错了。”“你剪错了吗?”“没有。”沈如寂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阿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里的干布被他攥得皱成一团。:()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