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歇息的时候,阿桂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个馒头,半天没咬一口。另一个医童凑过来,是他弟弟阿林,今年十二,只在外堂帮忙递个东西。“哥,你咋了?”阿林往他身边挤了挤,压低声音:“我听他们说,今天是你一个人清的创?沈先生就在旁边看着?”阿桂点了点头。“然后呢?”阿桂看着手里的馒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然后沈先生说,从明天开始,晌午的病人都由我来。”阿林的眼睛瞪得老大:“真的?”阿桂没说话。阿林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被阿桂一把按住。阿桂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别嚷嚷。”阿林捂着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哥,你咋做到的?”阿桂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他攥得变形的馒头:“我就是……看了很多遍。”“沈先生给人清创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看他怎么拿镊子,怎么下剪子,怎么收口。看得多了,就知道该怎么做。”阿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也能学吗?”阿桂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个馒头塞给他一半。“能。但你要先背熟那本册子。”阿林的脸垮了下来。那本册子他见过,是沈先生这些日子每晚都在写的。薄薄的一本,上面记着清创的步骤、要注意的地方、什么情况用什么手法。阿林试着背过,但那些字他认不全,背了前头忘了后头。“那册子太难了。”阿桂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不难。你一天背一条,一个月就背完了。背完了,就能进净室看了。”阿林看着他哥,又看看手里那半个馒头,没再说话。后院的门响了一声,阿桂抬起头,看见沈如寂从里面出来。他连忙站起来,手里的馒头不知道该往哪儿藏。沈如寂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吃完到我房里来。今晚开始,你学着写那本册子。”阿桂愣住了:“我……写?”沈如寂看着他:“你今日清创的那个病人,回去之后会怎么跟人说?”阿桂想了想:“会说……这里有个徒弟,清创也顶用。”沈如寂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徒弟是怎么学会的?”阿桂没有答上来。沈如寂看着他,目光平静:“是看了很多遍,也做了很多遍。但你今日做的,和你前日看我做的,是一样的。为什么你能做出来?”阿桂低下头,想了很久:“因为您做的,每一步都是一样的。”沈如寂没有说话。阿桂抬起头,看着他:“您每次清创,都做一样的事。先净手、铺白布、放手臂、解布条、揩脓血、剪腐肉,最后包扎。每一步都一样。”他顿了顿,“我看多了,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轮到我自己做的时候,我就照着您做的做一遍。”沈如寂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那你觉得,把这个写下来,有用吗?”阿桂点了点头:“有用。”“为什么?”“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旁边看那么多遍。”沈如寂沉默了片刻:“今晚到我房里来。”他转身走了。阿桂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阿林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哥,沈先生让你去写册子?”阿桂点了点头。阿林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以后册子上会有你的名字吗?”阿桂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弟弟:“我的名字?”“对啊,”阿林理所当然地说,“你写的,当然会有你的名字。”阿桂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的馒头,忽然觉得有点饿。这天夜里,沈如寂的房里亮着灯。阿桂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沓纸。沈如寂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已经写了大半的册子,慢慢翻着。“第一条,”沈如寂开口,“清创之前,先净手。”阿桂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来。他写字很慢,有些字还要想一想才能写出来,但写得很认真。沈如寂没有催他。等他写完,才继续念第二条。“第二条,铺白布于榻侧,病患伤处置于布上,勿直接触榻。”阿桂又低下头,继续写。窗外夜色渐深,屋里只有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阿桂忽然抬起头。“沈先生。”沈如寂看着他。“这条写完了,往后还要再写吗?”沈如寂沉默了片刻:“往后还会有新的。”“什么新的?”“清创只是第一步。”沈如寂道,“以后还要学辨伤、学接骨。每一样都要写下来。”阿桂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笔:“那我都能学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如寂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这些日子,这个孩子总是在他清创的时候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看了很多遍,然后今天第一次上手,手很稳,没有抖。“能。”他道,“只要你愿意。”阿桂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我愿意。”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阿桂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条。窗外的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有淡淡的桂花香飘进来。阿桂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递给沈如寂。沈如寂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可以了。”阿桂咧开嘴,笑了一下。沈如寂把那张纸放在桌上那一沓纸的最上面,然后抬头看着他。“明日你还要清创,早些回去歇着。”阿桂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如寂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旧册子,慢慢地翻着。阿桂没有出声,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廊上夜色沉沉,月亮挂在老槐树梢上,又大又圆。阿桂站在回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今天握过镊子、握过剪子、给人清创的手。他忽然想起那个脚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沈先生,是他。他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他把手放下,往自己屋里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