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眸子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似乎已装不下任何东西。
他从怀中掏出书信,递到沈星遥手中,语调分外平静:“你离开这以后,记得要先找出薛良玉的下落,再设法公开书信。
伯母的冤情便能昭雪。”
“你什么意思?”
沈星遥推开他捏着书信的手,道,“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她本已虚脱,却因执念而生出莫大的力量,两手一齐用力,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凌无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一时困惑,木然朝她望来。
“把书信收起来。”
沈星遥神色泰然,没有丝毫变化,“不论有何想法,都等出去再说。”
言罢,即刻握着他的手,坚定往前方走去。
因青葵摧毁太虚轮,引发崩山之故,摩罗谷中烟瘴已乱,肆意横行,很快便遮蔽了二人视线。
爱憎贪痴,欢情欲念,于如今已渡遍劫波的沈星遥而言,已轻如尘。
烟瘴所化之景,大多无法动摇于她。
她提刀挽花,驱散眼前浓雾,却忽觉身后之人身形猛地一颤。
沈星遥心下一悸:凌无非……他看见了什么?
历经种种变故,他心下已无欢念,是以烟瘴之中,并未浮现大多迷失谷中之人所会瞧见的男女交欢之景。
此刻于他而言,心中最大的魔障,不是喜怒忧惧、贪憎爱欲,而是杀业。
幻境之内,无边血海包裹着他,从最初在江南道上扼死的那个歹徒开始,一个一个露出清晰的模样,甚至于方才在他眼前死去的青葵与陆靖玄。
贪欢若为罪,那嗜杀呢?
非亲手杀人,却连累至亲至信受苦蒙难,甚至丢掉性命,又算不算是杀孽?
凌无非胸中郁结,喉头涌上暖流,猛地一躬身,呕出鲜血。
在他眼前,所痛恨之人的脸孔不断浮现。
杀念一动,已难遏止,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
他明知此间一切皆为幻影,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沉沦下去。
魂魄似已离体,飘到一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沉沦。
却在这时,一阵温暖的触感从他早已冰凉的两颊蔓延开来,逐渐传遍全身。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一声一声,温柔而坚定。
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无非,无非!”
沈星遥双手捧着凌无非面颊,不住呼唤道,“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别再继续想下去。
要记得我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前路多险多难,我都会陪着你。
你一定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我,更不要放弃自己……”
沈星遥的话音不断传入凌无非耳里,从模糊到清晰,一点点将他神志唤回,本在他胸腔肆意燃烧的那团烈火,也渐渐熄灭下去,化为一缕青烟,转瞬消散。
凌无非闷哼一声,再次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一晃,向前跌倒。
沈星遥不言不语,伸展双臂拥他入怀。
她身量原就高挑,仅仅矮他半个头罢。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她的怀抱也是如此温暖,也足以让他倚靠。
“走。”
沈星遥沉敛目光,揽过他胳膊,大步向前走去。
她至情至性,心无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