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迟迟见他分神,惶恐的心绪抽离了一瞬,当即找准机会挣脱右手,拔下发间一支早已磨尖的金簪刺了出去。
凌无非有所察觉,下意识抬手一挡,正好被簪尖刺破小指,划拉到手腕,留下一道伤痕。
他听见门外人还没走,想着李迟迟这般闹腾,必出乱子,只得反手以肘击中李迟迟颈侧穴位,将她打晕过去。
随即扯落幔帐,坐上床榻,用手压着床板摇了摇,发出吱呀摇晃的声响,为求逼真,解下披在圆领长袍外的大衫,贴着床沿丢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他便抱着膝盖,缩坐在床角开始等待。
更漏声迟,滴滴答答,像针扎似的,敲击在他心底。
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凌无非看了一眼昏迷的李迟迟,心绪复杂难言。
他对这女子的印象并不好,只觉她满腹心机,对一切充满算计。
想到往后的日日夜夜,都要面对着这个女人,相互提防算计,他便恨不得自绝当场。
若世间真有神明,他只愿神明开眼,摧毁一切,令万物消亡。
以免他继续在这命运里沉沦下去,被迫沦为恶鬼。
窗前月影愈斜,门外之人,也终于离开。
李迟迟也不知是仍昏着,还是睡了过去,发出低微的鼾声。
凌无非瞥了她一眼,本就压抑的心情又沉郁了几分,无奈叹了口气,跳下床榻走到桌旁,拎起酒壶,将壶嘴直接对着口灌了下去。
酒未入愁肠,泪却已到了眼角。
看着落在地上,皱成一团的公裳,一声熟悉的话语在脑中响起——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或有其他机缘,能安定下来,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
“我沈星遥,愿请天地为媒,向山河立誓,今生今世,只做凌无非一人之妻,不离不弃。
如有违背,愿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他张了张口,再也抑制不住,落下泪来。
二载恩爱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令他早就支离破碎的心坠落深渊,散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完整。
眼还看得见,却像个瞎子;耳还听得到,却是一片沉闷喑哑;五感渐似断绝,再不会欢喜,也不会痛了。
桌台,灯火渐熄。
他腿伤已很久没有发作,无需以酒暖身。
可这壶酒,他再也放不下来。
空了,便添上新的,一壶壶往腹中猛灌,试图用这苦涩的滋味,填满空洞的心扉。
他曾向天地立誓,要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
他曾百般顽抗,不愿陷入命运的洪流。
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不得不以最虚伪的姿态面对一切,割舍最在意的人,曲意逢迎,将尊严踩入泥底。
她若见到如今的他,定也会厌憎吧。
凌无非借酒浇愁,喝得宿醉。
前尘妄念缭绕于心,反复煎熬折磨,从回忆变成幻觉。
而这幻觉,又伴着他醉倒,钻入混沌的梦境。
凌无非生平头一回醉酒,梦里混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依稀看见一个身影朝他走来。
他浑浑噩噩,朝前走去,却看见天上的乌云里坠落下无数猩红色的雨点,竟似血水一般。
铺天盖地的血帘将一切淹没,他放声大喊,却听不见那人回应,只能眼睁睁那个模糊的影子在他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而他的身影,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梦境里,变得越发清晰,也越发狰狞。
深山幽谷,落叶萧萧,干枯的枝条在晦暗的夜色中幻化成一只只鬼魅的利爪,源源不断延伸入梦,紧紧扼住沈星遥咽喉。
玉峰山脚、太湖水底、昆仑禁地、商州城外,甚至于云梦山中那个灌满雨水的地洞,他的每一次相救,每一幕守护,都变了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