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内的寂静,被杨十三郎那句拖长的“至于朱三……”拽得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
所有人的目光,从那口刚刚被判“无罪”的棺材,齐刷刷地钉回了跪在堂心的戍卒身上。
朱三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绝望的光。在他看来,哑童无罪与否,与自己都是死路一条。杀了人,便是偿命,天经地义。
白先生此刻已从哑童体内的“牵机散”和手腕的“缚灵痕”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冷笑一声,抢在杨十三郎之前开口:“杨大人,你莫要混淆视听!即便那哑童是被诱控的傀儡,可朱三挥锤将其击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难道你还能颠倒黑白,说这杀人者也无罪不成?”
他特意加重了“事实”二字,就是要逼杨十三郎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违背基本法理的昏话。
巡察使也沉声附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三界公理。杨十三郎,你判哑童无罪,尚可诡辩为‘器物无咎’。但这朱三,乃是活生生的人,持械行凶,证据确凿,你若再妄判,便是公然藐视天条!”
面对咄咄逼人的质问,杨十三郎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讥诮。他踱步回到公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那页判决词,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白先生,巡察使大人,你们口口声声杀人偿命。”杨十三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朱三,“那本官问你们,朱三杀的,是什么?”
“自然是那邪童!”白先生脱口而出。
“邪童?”杨十三郎摇了摇头,声音陡然拔高,“本官方才已判,哑童无罪,何来‘邪童’一说?你们是在质疑本官的判决吗?”
白先生一噎,脸色铁青。
杨十三郎不再理会他,转而面向堂下,一字一顿地抛出那句足以载入烂柯山律法史册的判词:
“朱三击碎的,不是人,而是本官业已定性为‘受控凶器’之物证。”
他站起身,气势如虹,指向朱三,也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试想,若有歹徒持刀行凶,路人夺过刀刃,将刀折断损毁。你们会审判这个折刀的路人吗?不会!因为他的行为,是为了制止犯罪,或是消除隐患。”
“同理,朱三面对突然冲来的哑童,在无法分辨其是否被操控、是否带有致命威胁的情况下,出于本能自卫,挥锤击碎了这件‘正在运作的凶器’。他损毁的,是一件可能伤及无辜的‘恶物’!”
“更何况——”杨十三郎话锋再转,目光如利刃般刺向白先生,“朱三此举,虽有过激之嫌,但其初衷,乃是受这幕后黑手——也就是你,白先生,以及你所释放的‘引魂香’所诱导!他并非主观恶意要毁灭一个‘人’,而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毁掉了一个他认为的‘祸害’!”
“这,能叫故意杀人吗?”
“这,只能叫——毁坏恶物!”
杨十三郎的声音在公堂内回荡,振聋发聩。
“至于其受诱骗而为,非主观恶意,量刑之时,自当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了最终判决:
“因此,本官判:朱三,毁坏恶物,念其初犯,且系受诱骗而为,非主观恶意,亦无造成严重社会危害……”
“当庭释放!”
“轰!”
公堂内外,再次炸开了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当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