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来自地底的轻鸣,似琴弦敛音,余韵无声。
公堂上的喧嚣虽未被完全抹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从歇斯底里的怒吼,变成了压抑在胸腔里的闷雷。
百姓们面面相觑,刚才那股恨不得生吞了杨十三郎的戾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困惑——他们依然觉得判决荒谬,却忽然没了那种非要冲上去拼命的冲动。
白先生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这不是畏惧,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剥离感。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在了人群的情绪与他之间,让他再也无法轻易从众人的愤怒中汲取力量,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易挑动民心。
“这是……清心镇魂的符阵?”
白先生猛地扭头,目光如毒蛇般射向一旁脸色苍白的七公主,“小丫头,你竟然还有余力?”
七公主微微喘息着,指尖藏在袖中,隐隐颤抖。
她在昨夜受创的基础上强行催动“定心纹”,已是强弩之末,嘴角渗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但她腰背依旧挺直,迎着白先生的目光,冷冷道:“只要我在一日,便不容你在烂柯山肆意拨弄人心。”
“哼,强撑而已。”白先生冷笑,却不敢再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引动情绪,生怕触动符阵反噬,伤及自身神魂。
而那位一直以威压示人的巡察使,脸色则彻底沉了下来。
他比白先生看得更深。那道微不可闻的嗡鸣,那股平息躁动的柔和力场,绝非寻常清心符箓所能做到。这符阵的核心,带着一种他极为熟悉的、属于天庭古老传承的韵味,却又截然不同——更内敛,更贴近人道气运。
“好一个杨十三郎。”巡察使心中凛然,“你竟让一位金仙嫡女,不惜损耗本源,为你稳住这人心一盘棋。”
他缓缓收回了那如山岳般的威压。继续施压已无意义,反而会让人看出天庭一方的急躁。他需要将这场博弈,重新拉回到他擅长的“法理”与“规则”层面。
“杨十三郎,”
巡察使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即便你有手段暂安民心,也改变不了你判决荒谬的事实。判死者无罪,尚可诡辩;判杀人者无罪,则是公然践踏律法基石。今日之事,本使必上秉天庭,弹劾你渎职枉法之罪。”
这话软中带硬,既暂时退让,又埋下了日后清算的种子。
杨十三郎终于转过了身,正面迎向巡察使的目光。他脸上那抹悲悯的笑意还未散去,眼神却深邃如古井。
“弹劾?”杨十三郎轻轻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官静候佳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先生,再扫过巡察使,最后落在堂下那口沉默的棺材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过,在弹劾之前,还请几位看清一件事。”
“本官判哑童无罪,是还他一个清白,断他身为‘器物’的因果。”
“本官判朱三无罪,是破白先生‘借刀’的诡计,断他操控人心的念想。”
“至于律法基石……”
杨十三郎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仿佛穿透了公堂的屋顶,望向了高天之上的森严殿宇:
“若这天下的律法,连一个被当作凶器的孩子都无法保护,连一个被诱导的戍卒都要冤杀,那这基石,不要也罢。”
“本官今日砸的,不是律法,而是某些人挂在律法名下,行苟且之事的遮羞布!”
一番话,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