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爬上烂柯山脊,却半分暖意也无。
衙门外那阵鼓噪未散,反倒愈演愈烈。巡使亲随方才退去不到半个时辰,山道上便传来沉闷的蹄声——不是凡马,而是踏云而来的天驷。
马蹄过处,青石板缝里滋生的野草尽数枯黄蜷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威压碾过。
杨十三郎搁下手中朱笔,抬眼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槐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像是在提前哀鸣。
“哗啦——”
衙门正门被一股巨力推开,门轴摩擦出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生疼。这次来的不是亲随,而是巡察使本人。
他换了全套银鳞公服,胸前补子绣着獬豸吞日,腰间悬着一枚玄铁令牌,上书三个古篆:“斩律行”。
这是天庭刑曹的“压案令”。持此令者,可暂代一方司法,先斩后奏。
巡察使一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十二名持戟天兵,寒甲映日,杀气凝霜。他目光如钩,直刺杨十三郎:“杨大人,本官奉天条行事,今查你枉法纵凶、惑乱民心,按《天律·刑典》第七卷第三条,当即刻革职,收押候审!”
说罢,他手腕一翻,那枚“斩律令”悬空而起,迎风涨大,化作一道乌光笼罩整个公堂。堂上原本斑驳的“明镜高悬”匾额,在这乌光之下竟显得黯淡无光。
杨十三郎缓缓起身,却不跪拜,只拱手道:“大人既引天条,可否容下官一问——天律第七卷第三条,开篇尚有八字:‘证据确凿,事体重大’。白先生一纸诉状,流民几句喧嚷,便算‘证据确凿’?朱三一案尚在查证,又从何谈起‘事体重大’?”
巡察使冷笑:“你纵容妖邪,致使流民受‘引魂香’所惑,险些酿成大乱,这还不算重大?再者,你昨日在堂上妄议天条,曲解‘不知者无罪’,此乃轻慢天道,罪加一等!”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压骤增,连堂外的老槐树都猛地一颤,几片叶子应声而落:“杨十三郎,你莫要以为躲在烂柯山,便能自成一国!这天底下,只有天条说得算,没有你在这儿咬文嚼字的份儿!”
天兵们齐齐上前半步,戟尖低垂,封死所有出路。空气仿佛被抽干,寻常人早该窒息跪倒。
杨十三郎却只是微微眯眼。他袖中的石子无声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大人这话,下官不敢苟同。”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钉,“天条之所以为天条,正因其公正严明,而非谁权柄在手,便可随意裁度。若仅凭一面之词、一时之怒便定人罪愆,那与暴虐何异?”
他抬起头,直视巡察使:“下官治下的烂柯山,自有烂柯山的规矩。这规矩或许不合天庭雅意,却能让山民安居,让冤屈有处申诉。大人今日若执意以天条压人,下官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但请大人记住,天条之上,还有‘天理’。今日你若无理折辱烂柯山法度,他日天道轮回,这枚‘斩律令’,未必斩不了越界之人。”
满堂死寂。
巡察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小小主簿竟敢如此顶撞。他猛地挥袖:“冥顽不灵!天兵何在?拿下!”
天兵应声而动,戟锋泛起寒光,直逼杨十三郎面门——
却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像是穿过百年时光,悠悠荡荡,落在每个人心头:
“巡察使大人……老朽这把旧算盘,还没打完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堂侧廊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个驼背老头,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正轻轻拨动着一串看不见的算珠。
巡察使瞳孔骤缩:“你是何人?!”
老头不答,只对杨十三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大人,您上月核的那笔‘云雾税’,老朽重新算过了……差了一厘三钱七毫。”
杨十三郎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驼背老头一句话,竟让满堂杀气为之一滞。
巡察使眉头紧锁,盯着那串凭空作响的算珠,沉声喝问:“哪里来的野老,敢扰天庭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