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讼仪的青光暗下去之后,烂柯山下了三天雨。
杨十三郎在雨停那天,从山顶下来,去了趟山脚的陈家村。
村口的老樟树被兽潮掀断了一半,断口处凝着黑褐色的血痂,几个后生正扛着锯子打算把它伐作柴薪。
他站在树底下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那枚指甲磨成的新子,塞进树根的缝隙里。
“别砍了。”
他说,“这树还活着。”
村里人认得他是守山的杨先生,没多问,依言放下了锯子。
过了几日,那半截枯树竟真的从断口处抽出了新芽,嫩红的叶尖裹着晨露,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朱玉没去看热闹。他坐在自讼殿后的石坪上,看着戴芙蓉把那枚新子嵌进仪台的凹槽。石核原本黯淡无光,棋子入槽的瞬间,青光顺着纹路爬满整个仪台,像冻僵的人慢慢回温。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疤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痛,是像听见隔壁人家开窗的声音——熟悉,又安心。
“它能撑三十年。”戴芙蓉退后两步,打量着仪台,“三十年后,你得来换一次子。”
朱玉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但缝隙里漏下几缕阳光,正好照在仪台的青纹上。他知道,这三十年的每一日,他都会坐在这里,听着山里的风,等着该来的人。
戴芙蓉在烂柯山住了七天。第七天清晨,她背起剑,没惊动任何人,独自下了山。杨十三郎送她到山口,把一只装着干粮的布囊递过去。“一路向西,过乌伤县,有个渡口叫佛堂。”他说,“那里的酒肆老板姓骆,是我旧识。你提我的名字,能赊半年的酒。”
戴芙蓉接过布囊,系在腰间。“那个观律使……”她顿了顿,“我会给你带信。”
杨十三郎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发白,他的布鞋踩上去,没发出一点声音。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戴芙蓉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山道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正沿着义乌江的堤岸慢慢移动,像一片被水流带走的叶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路过一片茶园时,听见有人在唱歌。是陈家村的几个姑娘,正挎着竹篮采秋茶,嗓子亮得像刚淬过的银器:
烂柯山,云深深,
自讼灯,照人心。
骨作子,血作纹,
守得青山万年青。
歌声飘得很远,顺着山风,一直传到山顶的自讼殿。朱玉正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听着这首歌,手里摩挲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石头是从山涧里捡的,上面天然生着一道纹路,像极了棋盘上的“星位”。他把它放在仪台旁边,和那枚新子并排。
从此以后,烂柯山的日子像溪水一样,平缓地流着。
杨十三郎依旧每天巡山,只是腰间不再挂那串黑子,只别着一根竹笛。偶尔有迷路的旅人闯上山,他便在自讼殿里留人住一宿,烧一锅红薯粥,讲一段几十年前的旧案。听的人多半当故事听,笑着点头,第二天一早就下山去了,再也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