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四周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山,山体裸露着金玉交织的矿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空气干燥清冷,没有风的流动,也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这是哪儿?”文渊喃喃道。没有人回答。他愣了一下,猛地转身,四顾——荒山连绵,寂寥无声。“武罗?”没有回应。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他身旁,那双冰锥般的眼睛没有在暗处注视着他。怀里的旋龟探出头来,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替他问出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这次她没跟来。文渊站在荒山顶上,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走过了薄山、缟羝、苦山、荆山、岷山——近百座山,近万里路,那个冷冰冰的神只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冷言冷语,却从未离开。如今她不在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嘎。”旋龟又叫了一声。文渊低头看了看它。“是我。”文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她没来。就剩咱们了。”远处,山峦起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条山脉向西南延伸而去,山体的颜色从灰白逐渐过渡到浅黄,再到深褐。文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东走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数百里外,一道清冷的身影正站在一座无名的山巅上,望着他的方向,沉默不语。武罗没有跟来,不是不能,而是她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这个小家伙了。她知道,接下来的三条山系,藏着这片天地最深的秘密。如果文渊能自己走完,他将不再是一个凡人,而会成为真正的“行者”。所以,接下来的路,她希望他自己完成。“后会未必无期。”她低声重复了那句告别时说的话,转身消失在山风中。文渊走了整整一天,才到达第一座山的山脚。一座石碑立在路旁,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首阳之山。“首阳山?”文渊皱了皱眉。他听说过首阳山——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地方。但那首阳山在黄河之北,这里却是……他抬头望了望天,分不清东南西北。武罗不在,没人给他念经文了。但他隐约记得她曾经说过的话——曰首阳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无草木。果然,整座山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一株草,只有满山的金矿石和玉矿石,在光线下闪闪发亮。文渊踩在矿石上,脚下咯吱作响。旋龟从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嘎地叫了一声,从文渊怀里跳了下去,落在一堆金矿石上。“别吃。”文渊赶紧把它捡起来,“那个不是吃的。”旋龟不满地蹬了蹬腿,但最终还是缩回了壳里。文渊没有在首阳山多做停留。经文里说这里没有祭祀的要求,那便直接西行。但走了不到半日,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经文里记录的里数和方向,和他实际感受到的不太一样。“首阳之山,西五十里为虎尾之山。”他记得武罗念过这段。按照这个方向走,应该没错。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腹,赤马加快了脚步。虎尾山在首阳山西五十里。这座山终于有了草木——多椒树和椐树,还有一种叫封石的矿石,据说是制作朱砂的原料。山的南坡多赤金,北坡多铁。文渊在山腰上看到了一处裸露的矿脉,赤金色的矿石嵌在黑色的岩石中,像是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不对。赤马竖起了耳朵,对着灌木丛发出低沉的嘶鸣。“谁?”文渊喝道。灌木丛中走出一个人。不,不是人。那身影和武罗一样清冷,却比武罗矮了一个头,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面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她歪着头看了文渊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文渊愣了一下:“你是谁?”那身影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灌木丛,消失了。赤马的耳朵放了下来,歪着脑袋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似乎在思考什么。“那是……神?”文渊看着那空荡荡的灌木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气息有些像武罗,又不完全一样——比武罗更冷,更淡,像是山间的雾气凝结成的形体。他摇了摇头,继续前行。西南五十里,繁缋之山。这座山上多楢树和杻树,草丛里长着一种叫枝勾的草——叶子弯曲如钩,文渊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生怕被勾住衣角。又是一个昼夜,勇石山、复州山在脚下依次掠过。复州山,是这个山系的第五山。文渊到达这座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找了一棵檀树靠坐下来,打算过夜。旋龟从他怀里爬出来,在树根旁刨了一个小坑,把自己埋了进去——只露出一个鸟头。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文渊闭上眼,刚要入睡,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叫。他猛地睁开眼。一只鸟正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那鸟形状像猫头鹰,却只有一条腿,尾巴像猪尾一样卷曲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文渊的心猛地一沉。经文涌上心头——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见则其国大疫。大疫。瘟疫。那鸟歪着头看了文渊一眼,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像是咳嗽的声音,然后振翅飞走了——虽然只有一条腿,它飞得却极快,转瞬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文渊愣在原地,心跳如鼓。“它……看到我了。”他喃喃道,“会怎么样?”没有人回答。武罗不在。他想起经文里那些“见则……”的句式——见到某种异兽,就意味着某种灾祸。他不知道这个“其国”指的是哪一国,但他隐隐感觉到,那只跂踵鸟的出现,不是一个好兆头。文渊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匆匆离开了复州山,向西继续赶路。楮山、又原山、涿山、丙山——他在五天内走完了剩下的四座山。楮山上多寓木(寄生树),多椒椐,多柘树,多垩土;又原山上多雊鹆鸟(八哥),叫声聒噪;涿山上多?琈玉,文渊捡了两块;丙山多梓树和檀树,多弞杻。最后一座山——丙山——的后面,就是山系的终点。文渊站在丙山山顶,回望来路。九座山,二百六十七里,他走完了。但他没有感到轻松。因为那只看不见的跂踵鸟,一直像一片乌云一样压在他心头。他虽然没有国,可他有他的方城。:()宿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