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踢之后,他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遇到了双双。身后的玄女一直鼓动文渊打一架,可是长久以来的惯性使然,文渊总觉得找不到打架的理由。
三青兽相并,名曰双双。三头青色的兽并排站在一起,身体是连着的。不是绳子拴着,不是挤在一起取暖,而是真正地、天生地融合在一起——三团青色的身体像三团被揉在一起的青色面团,从肩胛到肋骨的皮肤是共用的,血管和肌肉纹理彼此交织,只有在最外侧的两条腿和最外侧的两个脑袋是独立完整的。中间那个脑袋从身体正中央伸出来,脖子比两侧的短了一大截,脑袋也小一圈,像是被挤压得没有发育完全。
文渊蹲下来仔细打量了好一阵子,也没搞清楚它们是怎么走路的。左边的头正用力往前伸,带动左边两条腿往前迈了两步;右边的头却在往后看,右边两条腿正要往后退;中间的头表情痛苦地闭着眼睛,嘴半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三套互相矛盾的移动指令同时输入那一团共用的身体,结果就是整团青色僵在原地,腿与腿之间绷成一张被撑到极限的弓,肌肉在皮肤下微微发颤,谁也不能把对方拉过去。那场面比刚才的踢更让人揪心。
他把赤虺从包袱里掏出来,放在手掌上,指着双双对它说:“你看,人家三头共用一副身体。你一头一尾,清清爽爽的,多好。”
赤虺扭过头去不理他。
身后的玄女幽幽地来了一句:”宿主,攻击一下它。看它的反应如何?“
文渊却摇头道:“我下不去手。“
巫山在赤水之东。文渊翻过两道山脊才远远看到它的轮廓——不是海外那种云雾缭绕的仙山模样,而是一座低矮而宽阔的山,山体是暗红色的,像是被铁锈浸透了。山上没有成片的树林,只有零星几棵枯松歪斜地站在山腰上,枯枝上挂满了灰绿色的松萝,在风里轻轻摇摆。
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天帝的长生药存放在巫山上,分八座斋舍储藏。黄鸟负责看守这八座药斋,同时也负责看守山上那条玄蛇。
经文上管这叫“司”,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值班看守”。文渊站在山脚下仰头往上看,远远能看到山顶方向有一片淡金色的光点在缓缓移动,像一颗低空悬停的星。那是黄鸟。
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沿着山脚绕了半圈,在西侧的断崖下发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岩缝。岩缝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骨和干涸的粪便——粪便里裹着没消化干净的鹿毛和蹄甲碎片。玄蛇,食麈。麈是一种体型不小的鹿,能把它连皮带骨吞下去再拉出碎蹄子来的蛇,体型不会太小。
文渊在离岩缝二十步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开始等。赤虺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头,也学着主人的样子把脑袋藏在石头边缘后面,只露出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岩缝深处传来一阵窸窣的摩擦声——鳞片和岩石互相碾过的声响,干涩而持续,由远及近。然后一条巨蛇的头从岩缝中探了出来。
玄蛇的蛇头是纯黑色的,黑到发亮,像是被抛光过的黑曜石。
蛇头比文渊的胸口还宽,两颊各有一片特别宽大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它的身体还在岩缝深处,光是一个头就已经让文渊的后背不自觉地贴紧了石头。它吐了吐信子——信子是深紫色的,从嘴角探出来,在空气中缓缓画了个弧,似乎在探测周围的气味。
然后它从岩缝中完全滑了出来。整条蛇身粗如人腰,长度目测超过三丈,鳞片全是纯黑的,只有腹部有一条细细的暗金色中线,从下颌一直延伸到尾尖。
它滑过岩石时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那身鳞片似乎有某种特殊的构造,能在移动时最大限度地降低摩擦噪音。
文渊在海外见过肥遗双身蛇,在大咸山见过猪鬃长蛇,在诸次山见过盘满整棵老柘树的巨蛇,但这条玄蛇给他的感觉和之前所有蛇都不一样。它不张扬,不嘶吼,不盘踞在显眼的位置宣示主权。它只是沉默地、悄无声息地从岩缝中滑出来,像一个不想惊动任何人的夜行者。
玄蛇滑到崖壁下一棵枯死的松树旁,昂起蛇头,朝山顶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它动了——不是往前,是往上。它用腹鳞贴着粗糙的崖壁,蛇身一弓一伸,整条三丈多长的巨蛇无声无息地攀上了近乎垂直的断崖。鳞片和岩石摩擦时发出的声响极细微,被风声一盖就完全听不到了。
它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寸鳞片都牢牢地扣在岩壁的裂缝和凸起上,像是天生就长在这面崖壁上的一部分。
文渊的目光追着那条漆黑的蛇身往上移动。玄蛇攀到断崖中段时忽然停了下来,蛇头微微偏转,朝向崖壁上某个被灌木遮挡的位置。
他顺着它的朝向看去——灌木丛里蹲着一头麈鹿,正在啃树叶,浑然不觉头顶几丈远的地方有一张巨口正在缓缓张开。
玄蛇的攻击无声无息。它的上半截蛇身猛地弹射出去,蛇嘴张开的幅度远超文渊的预期——上下颚几乎垂直地分开,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倒钩状毒牙。麈鹿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蛇嘴从灌木丛中叼了出来,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玄蛇合上嘴,喉咙处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块,开始缓慢地往下咽。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清亮的鸟鸣从山顶方向破空而下。那声鸟鸣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穿了整片山谷的寂静。文渊肩头的赤虺被这声鸟鸣激得整个身子一僵,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住了文渊的耳朵。
玄蛇的动作戛然而止。它嘴里含着那头还没完全咽下去的麈鹿,蛇眼上翻,看向山顶方向。那眼神文渊读懂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窘迫。就像一个正在偷吃厨房剩菜的孩子,忽然听到背后传来母亲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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