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登时高兴起来,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狂喜把他整个人从焦虑的泥潭里一把拽了出来。
他蹲在栾木下,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新鲜的割口,树汁沾在指尖上微凉而黏稠,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她还在这里,她来过这里,她不是消失在虚空里,而是真实地、扎扎实实地从这里经过,用剑刃割下过栾木的枝条,也许还在树干上靠过片刻,也许还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他把那片自然脱落的青色栾叶夹进竹简,在旁边用小字刻了一行注:“栾叶,群帝取药之木,禹攻之,未折枝。”然后他站直身,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朝着云雾笼罩的山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去。
“玄女——玄女——玄女——”
声音撞在崖壁上弹回来,叠成好几层回声,在山谷里反复震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青鸟从栾木枝头扑簌簌飞起。云雾被声波震得微微晃动,几缕云丝从山腰飘下来,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喊完三声之后没有放下手,而是保持着拢嘴的姿势站在栾木下,屏住呼吸等着。赤虺大概会先从哪块赤石后面探出脑袋来,用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嫌弃地看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爬过来盘上他的手腕。玄女大概会从云雾深处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傲娇表情,开口便是“喊那么大声干嘛本小姐又没聋”。
他等着,心跳声在山谷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文渊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颓然坐在地上,拿出经书继续翻看。
下面是:有白水山,白水出焉,而生白渊,昆吾之师所浴也。看完这句话,文渊没有半点迟疑,飞了过去。
白水山在云雨山以西,山体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被雨水冲刷得棱角分明。白水从山腰的一处溶洞中涌出,水色呈淡乳白色,像是被什么矿物质溶解后染成的。水从山腰流下,在山脚汇聚成一个深渊——白渊。
白渊的水也是白色的,但比白水更浓更稠,水面平静无波,像一面巨大的白玉石镜嵌在大地上。渊水清澈透底,能看到渊底铺满了白色的卵石,卵石间偶尔有银鱼游过,鱼鳞在白水中闪着细碎的荧光。
昆吾之师所浴也。
昆吾,上古着名的冶铜部落,昆吾之铜天下闻名。他们的工匠——那些铸造了无数青铜礼器和兵器的冶铜师,曾在这片白渊中沐浴。
不是普通人,是工匠。那些能冶铜、铸鼎、锻剑的大匠,在这片白色的渊水中清洗身体。也许是为了洗去冶炉旁的烟尘和铜锈,也许是为了某种古老的仪式——在铸造重要器物之前,用白渊的矿物之水净化身体。
文渊蹲在白渊边把手伸进水里,水质清凉而滑腻,指尖搓了搓,皮肤上留下一层极细微的白色粉末。这大概是白水中富含的某种矿盐,能去污,能消毒,能清洁皮肤。
昆吾的匠师们大概就是把这片白渊当成了天然的清洗池。他把水撩起来洗了把脸,皮肤被矿物盐微微刺激后变得紧绷而光滑。他觉得昆吾人大概不止在这里洗澡——他们可能还在这里淬过剑。
白水中的特殊矿物成分也许能让淬火后的青铜剑面生成更致密的氧化层,颜色更白更亮更均匀。那些天下闻名的昆吾白铜剑,也许有一部分的秘密就藏在这片白渊的水里。
忽然间,面前的白渊水面无声无息出现一只白嫩的小手,五指修长,指尖圆润,一把攥住他的脚踝。力道不大,但极准,恰好卡在他重心前移的那一瞬。
文渊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拽进了水里。
入水的瞬间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这手怎么这么眼熟。
白渊的水比想象中温暖得多,不是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层温润的、滑腻的暖意裹住全身。他在水底翻了个身,脚一蹬,哗啦一声把头探出水面。满头满脸的白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睁开眼睛,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正前方,不到三步远的水面上,一条头上长角的火红色小蛇正浮在水面上看着他。赤虺头顶那两处凸起已经完全蜕变成了两根晶亮的小角,角尖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比在会稽山水潭里泡了一整年之后的样子更长了半寸。它把脑袋昂得高高的,黑豆般的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尾巴尖在水里画着圈,整条蛇的姿态写满了得意——像是在说,你看看我的角,你再看看你自己,落汤鸡。
赤虺旁边,玄女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她大半个身子浸在白渊乳白色的水里,九色彩翠的仙衣被水浸湿后贴在她肩上,颜色比平时更深更艳,衣料边缘浮在水面上像一片被水泡开的彩霞。头发也湿了,几缕青丝贴在颊边,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她的唇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那种表情文渊再熟悉不过了——每次她做了什么她觉得极其聪明而他肯定会遭殃的事,都是这副表情。
文渊张大了嘴,一半是因为被突然拽进水里的震惊还没消化完,一半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玄女这副模样——平时她总是端庄矜持,衣袂飘飘不染纤尘,此刻却像个偷偷溜进溪涧里玩水被当场抓获的少女,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散发着“没错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气息。
他刚要开口,玄女的手已经从水里抬起来,纤长的指尖捏着一颗赤红色的药丸,在他张嘴的瞬间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
那药丸触舌微凉,表面光滑如玉石,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推,帮他把嘴合上了。动作流畅而娴熟,显然早有预谋。
“好东西,帝之药,我制的,吃吧。”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塞进他嘴里的不是什么上古帝王才有资格服用的长生秘药,而是一颗随手从路边摘的野枣。
文渊下意识地咀嚼起来。药丸在齿间碎裂的口感出乎意料地脆,不是丹药那种沉闷的粉末感,而是像咬开了一颗被冻过的浆果,清甜的汁液从碎裂处涌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温润而绵长的热流从胃部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扩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里的双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白渊水里的矿物微粒渗进了血管。
玄女又开口了,声音里那股得意劲儿还没散,但尾音微微放软了些,像是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他不太高兴,所以提前撒了个娇:“在这里泡泡,绝对有好处。不说能脱胎换骨吧,也差不多。”
文渊把嘴里最后一口药渣咽下去,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算账——从她一声不吭就消失,到他急得把整座?涂山翻了个底朝天,再到刚才把他像个麻袋一样拽进水里。但还没等他张嘴,玄女的声音又飘进了耳朵,这次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像是想趁他还没开口之前先把话全部倒完:“其实,我的身体还有些地方不听使唤,我是特意溜到这里来泡泡的,你不许吼我。然后,我还要去甘渊洗浴,你要等我几天。”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微微偏过头,眼睛从睫毛下方望过来,嘴唇轻轻抿着,那表情和刚才塞药丸时的得意劲儿判若两人——不是真的害怕被吼,而是一种笃定他拿她没办法的、软绵绵的理直气壮。
文渊张着嘴,那些准备好的埋怨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合上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又长又响,但尾音是上扬的。“几天?”他问。紧接着又补充道:“多少天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