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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女娲之肠（第1页）

剑刃切入岩石的瞬间，归源诀的热力沿着岩层扩散开来，山坳的地面裂开了一道三丈长的口子。碎石从裂缝边缘滚落深沟，左边那头黄兽脚下一空，庞大的身体往裂缝里沉了一下，右前掌在碎石间扒拉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土黄色的鬃毛上沾满了碎石子。

右边那头黄兽正要再次进攻，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它转头看向裂隙的另一侧，左耳微微转动。左边那头也停了下来。两头黄兽同时后退了几步，退回山坳两侧的岩石上，重新蹲坐下去。它们的眼睛不再盯着文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道巨大的裂隙。

不周山的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极低极沉，不像吼声，更像是山体本身在缓慢地呼吸——或者说，在缓慢地呻吟。

文渊握着剑站在原地，剑身上的暗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消退。他回头看了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又看了看那两头重新蹲坐下去的黄兽，收剑入鞘。

“你没说错。”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沫，“不是凶兽。凶兽不会收手。”

“你的剑法还是太慢了。”玄女说。

“你下次能不能在我被撞飞之前提醒我。”

“我提醒了你也躲不开。”玄女的光影从岩壁旁飘过来，在他面前停住。她伸手在他后背上按了一下——是真的按，手指的触感清晰而微凉，“撞伤不重。归源诀自己会修。下次别用剑砍黄兽的鬃毛，砍不动，砍岩地比砍鬃毛有用。”

“收到。”文渊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后背，沿着山坳继续往前走。那两头黄兽蹲在岩石上，目送着他穿过山坳。走出很远之后他回头看，还能看到那两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风沙中微微发光，像是山体裂口两侧钉着的两枚钉子。

过了不周山，地势忽然开阔起来。荒野上的草是枯黄色的，又干又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地平线上散落着几十个黑色的身影，排成一条横线，从西到东，整整齐齐。

文渊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石柱。

是人。十个赤红色的人。他们的身体是赤红色的，和栾木的枝条是同一种颜色。皮肤表面没有毛孔，没有汗毛，光滑而致密，像是被高温烧制过的陶土。他们横排站立在荒野上，彼此间隔着完全相等的距离，面容庄严肃穆，眼睛直视前方。没有表情，也不眨眼。

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女娲的肠子化成了十位神。

文渊站在最近的那位神面前，沉默了很久。女娲——那位补过天、造过人的创世女神。天柱折、地维绝之后，她炼五色石补天。洪水滔天时，她抟黄土造人。而她的肠子从体内分离出来，化作了十个独立的神灵，横在这片荒野上。

他绕到神的正面，抬头看向神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珠——眼眶里填着的是和皮肤同色的赤红陶土，但文渊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视觉，不是神识，是一种更深层的注视，穿透血肉，穿透经脉，直接触碰到了他识海深处那个缓缓旋转的阴阳鱼图案。

阴阳鱼被触碰的瞬间猛地加速旋转起来，一股凉意从天灵盖灌入，沿着脊柱一路下行。文渊打了个寒颤。

“女娲之肠。”他喃喃道。

玄女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身形在十神面前显得格外微小，九色彩翠的衣袂在旷野的风中轻轻翻飞。他转过身看着她，忽然意识到——玄女的来历好像也不简单。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她沉默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十神横道而处。经文上的“横道”不是随便用的——他们横排在这片荒野上，面朝同一个方向，像一道由十位神组成的防线。有人在保护这片土地，用自己体内分离出的肠子，化作十位永不休息的哨兵。

文渊从十神面前走过，每经过一位神都微微低一下头。十神没有回应，但他能感觉到那双陶土眼眶深处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直到他走完整排十神，踏上荒野另一端的草地。

过了栗广之野，地势再次起伏，丘陵连绵。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文渊走进淑士国时，一个淑士人正蹲在田边用石镰割黍子。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镰都割得很准，穗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田埂上。

淑士人抬起头看到文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黍米磨得平整的牙齿。

“外乡来的？进来坐，锅里还有饭。”

文渊在淑士国吃了一顿饭。黍米饭，配腌野菜，碗是粗陶烧的，筷子是桑树枝削的。

淑士国的黍米粒粒饱满，嚼在嘴里有股淡淡的甜香。赤虺从他领口探出脑袋，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下巴，示意它也想尝尝。文渊用筷子夹了一粒黍米递到它嘴边，赤虺伸出信子卷走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噜。玄女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对淑士人说：“你们的米，很是香甜。”

淑士人笑得眼睛眯成缝，“祖上传的种，颛顼爷留下的。”

书曰：有人名曰石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

文渊在淑士国以西的荒野尽头找到了石夷。

他盘腿坐在一片低矮的石台上，石台四四方方，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石夷本人身形瘦削，头发披散，手里握着一根骨尺。那根骨尺通体灰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线，每一道刻痕都精细如发丝。

石夷正举着骨尺对着天空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用骨尺在石台上画一道线。

文渊站在石台旁，看着这个掌管日月运行时间表的天官。石夷的工作很简单——太阳每天巡行的时间有多长，月亮升起的时间有多晚，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在哪一刻划下，全由他手里的骨尺来测量和调度。

石夷没有理他，只是偶尔抬起骨尺对着天空一比，在石台上刻一道新线。文渊忽然理解了大荒西经和海外西经的区别。海外西经的神灵个个排场十足，蓐收左耳挂蛇乘两龙，刑天断首之后还在舞干戚；大荒西经的神灵全都在干活——石夷在管日月长短，黄兽在守不周山的裂口，女娲之肠化作的十神横在荒野上。他们不需要排场，他们就是排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