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目光南移,越过苍莽山河,落向更远处的人间。
他看到了正在密林深处围猎的部落——男子们手持石矛,赤足踏过腐叶覆盖的地面,动作敏捷如猎豹,正在合围一头獠牙粗长的野猪。也看到了河谷平地上耕作的族人,粗糙的石锄翻开深褐色的泥土,女人们跟在后面将种子撒入刚刨出的坑洞中,动作虽笨拙,却带着一种扎根大地的安稳。他还看到了河谷另一头的两支部落,正隔着一道狭窄的溪流遥遥对峙,石块与木棍在空中飞舞,粗犷的喊杀声顺着风飘过丘陵。
文渊望着那幅混杂着生存与冲突的粗野图卷,忍不住笑了笑,侧头对玄女道:还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看来人族从诞生的那一天起,骨子里就是一个好斗的种族。也不知道眼下他们的武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玄女嘴角微微弯起,目光也落在那片烟火弥漫的土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笃定:等三霄和赵公明回来,公子自然就知道了。
文渊了一声,没有追问,话头一转又落到了另一桩心事上:崆峒印和人皇剑……可找到了主人?
玄女轻轻摇头,发间那枚素银簪在日光下闪了一瞬:还没有。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如何将那些庞大而庞杂的信息梳理得有条不紊,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公子,目前的洪荒人族,并不是你想象中方城人那样的凡俗之民。这里的——是洪荒气运所钟的一族。
他们拥有强横到近乎不讲理的体魄,以及极其聪慧的大脑。武力和学习能力都强得惊人。其中不少佼佼者,修炼速度快到让洪荒老牌修士瞠目结舌。打个比方——普通洪荒修士苦修数万年才能摸到的太乙金仙门槛,他们中出类拔萃者,百年左右便能轻松跨过。
玄女微微顿住,抬眼望向下方那些正为生存奔波的人族,目光沉了沉,续道:体质、智力、心性、意志力、行动力……从这些方面来看,洪荒人族就像是一个被天道亲手开了挂的种族。几乎每一项都点到了极致。
可他们也并非全无软肋。
她转过头来,正视文渊:他们的先天缺陷同样巨大。一是对食物的依赖程度太重,远胜洪荒任何一族;二是对疾病的免疫力极低,寻常风寒瘴气都可能夺走一条性命。正是因为如此——
燧人氏钻木取火,教民熟食,观星定历,立下火之文明,让人族彻底挣脱了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被尊为。
神农氏亲尝百草,定医药之基,制耒耜播五谷,开创农耕立市,让部落有了交换与往来的纽带,被尊为。
伏羲——便是你昨日亲眼所见的那一画开天,定阴阳、立八卦,启人智、开人文,被尊为。
玄女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话头,像是那三个称号的重量让她也下意识地顿了顿。风从河谷方向吹上来,裹着炊烟、泥土与草木的混合气息,掠过方寸山的崖边,掠过她垂在耳畔的发丝。
文渊静静地听完,目光从远处部落间的械斗,缓缓移向更远的田野与山林,嘴角那抹笑意仍在,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意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这片处处是裂缝、又处处透着生机的土地,像是在默默消化着什么。
文渊忽然停住脚步,目光从远方那片苍莽大地收回,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勾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声音不高不低,也不知是说给玄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该去后土姐姐那里玩玩了。这蓝星……也该有人修修了。”
话落,他迈步便走。
行至半路,玄女跟在他身侧,神色间露出一缕罕见的迟疑,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公子,有一事……师父让我自己拿主意要不要告诉你。他说——始麒麟、元凤、祖龙已经回到洪荒了,并且还将三颗星搞成了死星。”
她说完,飞快地看了文渊一眼。
文渊没有回应。脚步依旧不急不缓,面上也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句话。玄女等了几息,见他沉默如常,便继续说下去,将话语摊得更开:“仙庭最近发展极快,声势渐涨,大有和妖族天庭分庭抗礼的架势。西方教那边小动作也不少,鸿钧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倾斜了一些气运过去。”
文渊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日的天气:“但愿……不要和龙汉量劫那般惨烈才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嘴角弯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咱现在去搞个冷门——让盯着咱的那双眼睛,睁得再大一点。”
后土在不周山的盘古殿接见了他们。
这座殿宇巍峨古朴,以整块先天玄石砌筑而成,壁面上刻满了大地母神独有的厚重纹路。殿中长明灯火幽幽跳动,映着正中那座巨大的盘古石像,斧凿刀劈的轮廓刚硬如初开天地时的那一声轰鸣。
文渊一行人方才踏入殿门,还没来得及落座,赤虺便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扑进了后土怀里。后土被撞得微微后仰,却顺势抬手搂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玄女也自然地靠了过去,三个女人便这么挨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聊开了,从灵山药事到月华安抚、从办事处经营到巫族近况,话头一个接一个抛出来,全然把文渊晾在了一旁。
文渊也不恼,自顾自地踱到了盘古雕像前。
他仰起头,望着那柄竖立于雕像手中的开天斧。斧身厚重无华,刃口仿佛仍残留着劈开混沌那一瞬间的罡风痕迹,万古岁月在上面沉淀出铁青色的苍茫光晕。文渊站在斧下,整个人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面容隐在明暗交错之中,眼底的光晕忽明忽灭,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心中转着什么念头。
殿中三个女人的说笑声像遥远的潮水一样在他身后涌来又退去,他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正在和那柄古老的斧子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盘古殿中激起层层回响:
“后土姐姐——你说,这柄斧子能开天,能不能修复地脉?”
满殿的笑语声霎时一顿。后土、玄女、赤虺三道目光齐齐投向他,殿中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火芯爆裂的细微声响。后土看着他背影的目光,微微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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