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睁开眼,从竹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一回头,后土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唇角含着一丝淡而温和的笑,看着他。
文渊也是一笑,还未开口,后土已先问道:“弟弟是不是有办法了?”
文渊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倒是想出来一个法子,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后土往前凑了一步,难得急切地追问道:“什么法子?你且说来听听。”
文渊淡淡道:“一碗汤。”
“一碗汤?”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后土怔在当场,太一从旁边的石凳上弹了起来,连一直闷头喝茶的太白金星都猛地抬起了脸,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在文渊身上,活像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颗太阳。
文渊不急不缓地坐下,重新给自己倒了盏茶,呷了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其实所有的症结,就在一本薄子上。生死簿。谁掌握了生死簿,谁就掌握了六道轮回的关键命脉。所以地府绝不能与任何一方共享生死簿。这是底线,半步都不能让。”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不过,天道不满的是什么?道祖原话——‘你幽冥六道,收留劫中残魂,容纳诸天败魄。量劫屠戮,本是为涤荡污浊、规整洪荒。可残魂不灭、强者轮回、旧根重苏,致使劫气不散、旧怨不消——龙凤遗恨、麒麟旧恶、妖族余戾,借轮回往复重临天地。’”
他一句一句将那日紫霄宫中的话复述出来,字字清晰,像是在替后土把那一团乱麻重新捋顺。然后他顿了顿,看着三人,不说话了。
三人正聚精会神地等着他的下文,不期这人忽然收了口,端着茶盏在那儿慢悠悠地吹浮沫。后土愣了一下,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弟弟快说!别卖关子了!”
文渊被拍得茶水险些洒出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的办法,就是一碗汤,一个人。”
他又顿了一息,才将话彻底摊开:“在六道轮回之中,奈何桥头,放一个人,守一锅汤。汤之功用,洗去今生记忆执念,却不磨灭魂魄本源根骨。亡魂饮下,忘却前尘爱恨仇怨,得以轻身入轮回,重新为人、为妖、为万物。这事当年我给姐姐的六道轮回方案里是有的,不知姐姐为何没有设立。”
后土恍然,眼底骤然亮了起来:“你说的是孟婆汤!”
文渊点头:“嗯。”
后土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被人揭穿了一件藏在心底许久的旧事,声音也低了三分:“吾当时……念生灵修行劳苦,一场轮回便是一生血泪,不忍尽数剥夺。也想着方便传承,让那些有根骨有悟性的魂魄带些前世的影子入轮回,故未曾设立。”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重新稳了下来:“不过,吾还是在六道之中斩断了生灵的执念戾气,不使旧怨代代纠缠,保住了轮回的公允。魂魄的修为根基、本源道种都保留了下来,只消去了记忆——也算是给了生灵一次不带仇恨的新生。”
文渊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了刀刃上:“可道祖的意思,是借轮回彻底磨灭旧魂本源。把量劫败者的道基一并消去,杜绝龙凤麒麟这类上古大能借轮回卷土重来。既然他要这个,那咱就给他这个。”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用一碗汤,洗去生魂的一切。”
“这也行?”太一脱口而出,满脸写着“你当道祖是傻的”。
文渊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懂什么”的笃定:“这叫留一份情面。聪明人就会借坡下驴。哪能事事都如别人的意,委屈自己?”
后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通透,还有几分说不出的痛快。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果决:“行,就按这法子办了。谁不高兴——自己受着。”
后土娘娘率先辞别紫霄宫,返回幽冥打理六道秩序,只留转轮王坐镇宫外,统领一众阴兵鬼将,静待三皇晋封大典开启。
太一与太白金星亦随后告辞,折返天庭复命,临走留下白泽统辖随行天兵,驻守紫霄宫外待命。
偌大无上圣境,顷刻间清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