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回到江州中军帐内。
彼时,他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如何驯养伯父送来的侍妾,如何享受着那位侍妾的屈服。那时她只感到不适,认为他道德低下,不复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可如果,那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这个念头疯狂滋长,将过去所有的细节重新缠绕检视。
那个没有名字和面容,只作为欲望载体的侍妾,那个被他驯养的女人,根本就不存在。那些露骨的描述,那些刻意的羞辱,根本不是胜利者的炫耀,而是一个被困者为自己编织的拙劣又绝望的谎言,用来自我折磨,也用以刺伤她。
寒意从心脏深处炸开,让她整个人冻结。
她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头因受伤而变得凶狠的兽,她所要做的,是安抚、利用、偿还。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她面对的是一个守着废墟十年,将自己活成一块墓碑的疯子。而那废墟,是她亲手所造。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
“我府中,便是厩中之马、庭前之犬,也尽是公的!”
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个日夜的孤独与偏执,多少次午夜梦回的痛不欲生。
帐外风声呜咽,如孤魂恸哭。
王女青闭上眼,泪水滑落。“对不起”,这句道歉太过轻薄,轻薄得像是侮辱,无法承载他被掏空的人生。她所亏欠的,不仅仅是一份情,而是整整十年,是一位顶天立地、本该翱翔九天的郎君,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这份债重得足以压垮一座山,她拿什么去还?
她还不起。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甚至连偿还这个念头都不敢深想。因为她的道在前方,在永都,在万世太平的宏愿里,她无法为他停下。她拒绝了他留在荆州的请求,而未来,她还要无数次拒绝他,利用他,将他和他的一切都当做通往理想的基石。
此刻,她终于尝到了何为撕裂,何为凌迟。
一边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深似海的情,一边是她绝不能放弃、必须走的道。她决意前行,而前行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的心上。
“阿渊,阿渊……”
人非草木。她发出压抑的悲鸣,哭倒于病榻。
第64章夏口之局
襄阳城破的消息传回永都,不过旬日,一道诏书便在深秋的清晨送达。
宣诏的内官是萧道陵的心腹,此刻正于大都督府行辕的正堂,当着荆州文武百官的面,徐徐展开诏书。丝帛轻响,满堂肃然,本应接旨的王女青却未现身。
诏书前半依例褒功,文辞华美,至中段方显真章。
“骠骑将军克定荆襄,功在社稷,其勋赫然。兹以为大司马,总督荆、益二州诸军事。假黄钺,开府置属,一依旧制,以旌殊勋。”
首诏既下,第二道旨意接踵而来——
朝廷将遣司空属官张玠,率一众掾吏僚属南下襄阳,名为“襄助大司马,经理庶务”,实则为荆州组建新的州府班底。
自前朝肇始,大司马位列三公,确为人臣极贵。然则,王女青此前所持,乃是“便宜行事,假黄钺,总摄军政”的非常之权,于荆州境内生杀予夺,皆可专断。那是临战状态的绝对独裁之权。
如今晋位大司马,看似由方面之帅升为中枢鼎柱,实则其权柄性质已悄然移转。新职总督荆、益二州,范围虽广,却已纳入帝国常规官僚体系。更关键的是,朝廷旋即遣使襄助,组建州府班底,实为监督分权。
此番擢升,可谓将其原有不受制约的临时特权,收束为必须在一定框架内行使的固定职权。一放一收之间,永都朝堂的制衡手腕,昭然若揭。
堂下文武皆垂首屏吸,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波澜暗涌。
公事既毕,宫扶苏引内官穿廊过院,几经曲折,方至王女青养病的内室。
帘帷方启,浓重苦涩的药气便袭入鼻息。室内光线昏沉,唯榻边一盏孤灯。王女青半倚在锦褥之间,周身严覆厚重裘毯,面色苍白。
“大司马,”内官急趋榻前,语气满是关切,“大将军若得亲见尊体若此,不知该如何心焦。”
“有劳挂念,”王女青声气微弱,“宿疾耳,静养即可,无甚大碍。”她稍顿,似在聚敛精神,而后缓缓道,“烦请回禀大将军,千万宽怀,勿以为念。”
她应答坦然,未以病容为讳,虚弱之态尽现于人前。
内官躬身称是,眼帘垂下,眸底思量一掠而没。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龙亢桓氏的家信,呈送至萧道陵的案头。
执笔者乃是族长桓充。他显然已提前知悉了朝廷对王女青的任命,乃至司空府即将南下组建班底的动向。信中,桓充慈爱称赞“孙儿”擢升贤能、布局深远,决策堪称英明。随后,他如同寻常长辈为儿孙前程向最有出息的子弟说项,提及桓渊于襄阳有微劳,遂婉转致意:可否念在家族情分,予桓渊一个“录荆州事”或“行荆州刺史事”的虚名,俾使其身得荣,以慰宗族。
此请看似温厚,实则机锋暗藏。桓充岂不知朝廷已派张玠?他并非要硬撼萧道陵的权威,而是温情为表,以退为进。一旦桓渊得此名分,便是于法理上,确立了总理荆州政务的正位。届时,面对荆州根深蒂固的本地势力,一位身负朝廷名分兼具地缘根基与显赫军功的桓渊,可于具体庶务中轻易主导,使空降的朝廷班底政令难行,形同虚设。
此非正面交锋,而是悄然蚕食。不在棋局之外另起炉灶,而在既定枰内,争一着实地之先。这是世家大族于朝堂落子后,争夺实控权的精微操作。
萧道陵览毕,目光在满纸的亲切词句上停留了许久。
灯花爆开,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书房的屏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