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廊边,李琮想起一事。
“郎君,明日傍晚,城中有场诗会,我先前推脱不掉,已经应下了。我听闻,届时不仅才子云集,还将有许多博学的女郎到场。郎君一直案牍劳形,不如同去散心。”
司马复道:“才子也好,女郎也罢,我并无兴致。”
李琮道:“郎君对青青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如今她在那个位置,此生恐怕难得寻常幸福。她背负的苦难,我不希望也落在郎君身上。想来,这也是她的想法。”
闻此,司马复道:“殿下自小出入禁中,这一年又辗转南北,可见过比青青更好的女郎?”
李琮道:“何谓‘好’?”
司马复并不回答,只道:“如若没有,殿下便知,我的心意并非我能左右。”
李琮原本因哭过而微红的眼眶此刻又有些湿润。
半晌,他说道:“黄初八年雨。”
他这话并不是对司马复说的。
司马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情此景,他只当是李琮在感慨一些诗家意象,故而并未深想。
第94章乱象伊始
翌日,晴天,空气里仍浸着雨后的腥气。
在行台从官和侍卫的簇拥下,司马复带着李琮登上钟山南麓。
坡地下的红土层被成片铲平,挖出了错落的方坑。数百名民夫正分散在坑间夯石。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坡顶时,下方的号子声一滞。负责督工的监役飞快跑下土坡,指挥路径上的民夫退避。
司马复在一处沟槽边停步,扶着伤肩,俯身从泥里拽出一截木料。木料是刚运到的杉木,断口处渗着油脂。“这是哪里的料子?”他问。
监役弓着腰跑过来:“回贵人的话,是宣城送来的熟料,今晨刚卸货。”
司马复扔下木料,拍了拍木屑,捂住沉重的肩,转头对李琮道:“建康地质软,下头是淤泥。若不打长桩,汛期一到,石阶就会沉降。”
李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只盯着泥水里低头跪着的民夫。
司马复环视了工地的分布,“走,进城看衙署。”
马车驶离,监役直起腰,示意民夫们继续干活。李琮从车窗回望,一声低叹。司马复道:“我亦不喜欢如此,但平易近人并不总是好事。殿下多出来走走,以后就知道了。”
马车自钟山南下,进入城南行政区,路过都水台衙署。廊下抱着卷宗疾走的文吏一见到饰有行台徽记的马车,步子便顿住,齐刷刷肃容作揖。
这时,一名小吏策马靠近,下马后小跑跟上缓行的马车,奉上卷宗。司马复在车内接过,快速翻阅。“这些契约是谁核准的?”他指着一页二十年质押租约的记录。
小吏一边跟车,一边恭敬答道:“回郎君,是昨日下值前,行台法曹与几名户曹属官共同核准的。他们说这契约没涉及地权买卖,手续是齐整的。”
司马复将卷宗丢在一旁,没再说话,直接放下了车帘。
马车加速。小吏在泥水中停住脚,深深一揖,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马车穿过南城,转向秦淮河下游。
两岸的丝绸工坊鳞次栉比,煮茧的蒸汽升腾。码头上,挑夫们嘈杂地争抢货位。几名侍卫先行骑马清路,人群迅速向两侧挤压,混乱的码头被生生辟出一条宽丈余的净路。商贾们原本坐在茶铺里谈笑,收到消息后立时全部出迎,在路边恭候行台马车。
司马复推开车窗,示意李琮看外面。码头停靠的货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压到了水面,满载准备运往远洋的丝绸与瓷器。而李琮既看船与货,也关注形形色色的人。
马车越过工坊密集的城缘,向西南郊外驶去。
行至蓼洲地界,车窗外农田连绵。
“停车。”司马复突然开口。
马车在路旁停稳。前哨立即勒马,驻于田埂高处侦察下方。司马复下车,李琮跟在后面。侍卫们迅速散开,将方圆十丈内肃清。只见道旁田垄被新扎的篱笆切断,灌溉的水渠干涸了,秧苗枯萎在泥缝里。
不远处的水利衙署外有几人探头,瞧见了行台马车和随行的从官侍卫,几道身影急忙迎了出来。打头的小吏跑过田垄,尚未靠近,便被一名侍卫的环首刀拦下。
“贵人恕罪!”小吏顺势跪倒。
司马复看着田里打卷的秧苗。“手续全吗?”他问。
“全是全的。”那小吏无需提点,一听便知司马复问的什么,“庄园主和工坊主拿出了文书,说是按行台的奖桑农令办事,改种桑麻以抵充赋税。”
司马复没有说话,远远看了一眼刚落成的水利衙署,随即回到车内。李琮跟上。
马车发动,沿路经过水利衙署。粉墙根下,一群汉子缩成一团。他们穿着北方的旧缊袍,面色土黄。马车驶过时,一个汉子缩起肩膀,将头埋进双膝间。
“半月前,我在码头督察登记时见过这批人。”司马复对李琮说,“那时他们刚登记完名册,准备领地种粮。现在,这片地的租契已经在工坊主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