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道:“比起北人,南人似乎格外……狡诈。”
司马复道:“一样的,无非是如今南边比北边机会多。”
夕阳照在泥泞里,映出一片暗红。司马复与李琮换了一架青篷马车,只让几名亲卫作寻常家丁打扮随行。
回到旧城主路,秦淮河两岸的嘈杂声盖过了车轮声。
街道两侧,酒旗与店铺招牌密集,人间烟火繁盛。李琮依靠在车厢,看着窗外挤挤挨挨的摊贩与缓行的宽袍士子。此时马车没了行台徽记,人群不再退避,几个顽童在马车前穿行嬉闹,鲜活的杂乱让李琮的神色舒展许多。
“自古徙都,初期难免生乱。”李琮语气宽慰,“方才那小吏也说了,契约手续皆是全的,并未公然违令。郎君不必过于忧心。”
司马复坐在车厢阴影处,放下手中都水台的卷宗,“殿下有所不知,法度之内,最是难防。我本意是以奖农桑之令充盈江东,却不想二十年长租能行兼并之实。今日农人被逐出田亩,明日便会聚为城下流子。这并非预言,殿下您今日也看到了。”
说话间,马车缓行,路过一个偏僻巷口时,两人的视线都在阴影处定住。
几个衣着破旧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穿行其间,正给他们分发符水,口中低声念诵。那些汉子神色木然,接过碗时,动作却极其虔诚。
马车继续前行,司马复对车窗边的亲卫吩咐:“查刚才那个道士,今晚报到行台。若有不当,即刻逮捕。”
李琮陷入回忆,“只是符水,我幼时常喝,十分有效。”
司马复道:“真人的符水是安慰,此地的符水却是祸患。”
李琮听罢,神色肃然,沉吟道:“若郎君查明确系左道惑众,须急报永都,且一并知会观里。真人贵为国师,统摄天下道籍、法坛与祭祀,对此等诡谲之事最为警觉,亦有经年处置之能。由观中出面,远胜你我与地方官府,定能防患未然。”
夕阳沉入秦淮河,钟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李琮想起真人,想起道观,想起少年时在永都的一切。
他看着车外流动的江水说:“这暮色,与永都的黄昏没有分别。每逢月末,观里晚课下得早,青青常在那时领我与阿渊从密道溜出宫,去渭水边夜猎。”
“有次急雨将起,阿渊催促快走。青青却仰头笑起来,说:天赠琼浆,何不迎之?”
他停顿了片刻,面上浮现暖意,“结果,我们都湿透了。回程,她解下外袍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着单衣骑马在前。阿渊见了,也把外袍解下,又裹了我一层。”
“我不甘心被照顾,但马术不精追不上他们,只听见青青在前方雨中笑,阿渊追上她说:吾亦热甚,正需凉雨解之。”
马车颠簸,李琮叹息:“回来后,他们没有事,我却病了。真人喂给我符水,让道陵严惩青青与阿渊。我挣扎着起身,说不是他们的错,但眼看着,道陵对阿渊下手更重了。阿渊与道陵不对付,便是自那时开始。”
他说着又摇头:“也未必。阿渊那时还是个贵公子,气质与郎君你极为相似,心也是宽的。大略是,后来又发生了别的。郎君应该知道,我指的什么。”
司马复颔首。
“这没有办法。”李琮继续说道,“那时,青青喜欢打猎,喜欢饮宴,不知疲倦。她活得像一束光,且这光不伤人。她待人的周全是骨子里的。宴饮时,谁的话被忽略了,她总会不经意重提。一杯酒水,一个眼神,便让满座舒展自在。”
李琮目光微垂:“还有马。青青驭马时,手抚马颈,低声絮语,无论多躁动的生灵便安静下来。待她驰骋而归,风满袍袖,人在鞍上从容温和。我每次见了,都想写诗。”
说到这里,他语气放得更缓:“看到她,谁也没法真正转过头去,一如郎君你。”
马车颠簸前行,车外华灯初上。李琮望向建康的夜色,不再言语。
司马复道:“然则,青青给我写信,字里行间,尽是人生无常。”
闻此,李崇闭上眼,神色黯然,“若非我抢了她的父母,占了她的人生。”
司马复道:“殿下不必自责。”
片刻后,李琮道:“书信之中,并不全是她,郎君还需甄别。”
司马复道:“殿下何意?”
“她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李琮说,“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郎君听了,是何感受?”
司马复稍加思索,明白过来,只道:“青青待我,比对桓太傅好些。”
李琮幽幽一叹:“郎君心宽,必是长寿之人。”
司马复却摇头:“长寿何益?如我父,自我母离去,茕茕孑立半生。”
李琮道:“郎君不似相国。”
司马复道:“幸甚至哉。”
马车缓行,前方诗会的丝竹声已隐约可闻。司马复叩了叩车板,“停车。”
“郎君不去?”李琮问道。
司马复道:“今日事多且急,适才心中亦乱,殿下见谅。”
话毕,司马复下车,换乘侍卫的马匹匆匆往行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