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蹄声,是在午后未时踏碎杭州城的宁静的。马是从金陵方向来的,一身大汗淋漓,马腹剧烈起伏,鼻孔喷着白气。马上骑士穿着朱红驿服,背插令旗,怀里紧紧抱着个黄绢包裹的圆筒,一路高喊“圣旨到”,纵马直冲知府衙门。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伸长了脖子张望,交头接耳,眼神里有惊疑,有忐忑,也有压不住的兴奋。徐谦倒台的消息,这几天早就传遍了全城,可朝廷究竟会怎么处置,那卷据说贴满了杭州的“万民血书”到底有没有用,谁心里都没底。知府衙门正堂,赵端、周崇易早已接到通报,穿戴整齐,领着大小官员候在堂前。陆恒也到了,他站在官员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墨色官袍,腰悬佩剑,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沈渊和沈磐按刀站在衙门仪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马蹄声在衙门口戛然而止。驿卒滚鞍下马,双手高举圣旨,疾步冲上台阶,单膝跪地:“圣旨到,杭州知府赵端、通判周崇易、巡防使陆恒接旨!”香案早已摆好。赵端领头,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传旨太监从驿卒手中接过圣旨,展开,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午后有些闷热的空气:“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两江转运使徐谦,莅任以来,不思报效,贪渎成性,残虐地方。私截漕银,数额巨万;勾结盐枭,祸乱盐政;更于水患之际,罔顾民命,哄抬粮价,阻挠赈济,致饿殍盈野,民怨沸腾。其罪昭彰,天理难容!”太监的声音顿了顿,堂下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着即罢免徐谦一切职司,锁拿进京,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定罪,以正国法!其家产及一切不法所得,着文渊阁大学士许明渊为钦差,亲赴杭州,会同地方,彻底查抄,充入国库,以儆效尤!”“臣等领旨!陛下圣明!”赵端高呼,叩首。圣旨卷起。赵端起身,双手接过,供奉于香案之上。传旨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一身官袍陆恒身上,尖声道:“陆巡防使。”陆恒上前一步,躬身:“下官在。”太监从袖中又取出一份略小些的黄卷,展开:“另有口谕,传与杭州巡防使陆恒。”陆恒再次跪下。“陛下口谕:杭州巡防使陆恒,虽查察徐谦罪证有功,然行事僭越,擅杀四品大员,煽动民意,胁迫朝廷,有违臣道,殊为可恶!着即申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钦此。”“臣领旨谢恩。”陆恒叩首,声音平稳。堂内气氛骤然一凝。赵端眉头微皱,周崇易眼观鼻鼻观心,其他官员则神色各异,有松口气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忧的。申斥,罚俸,思过。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重,因为它直接打了陆恒的脸,否了他部分功劳;轻,因为它保住了陆恒的官职和性命,甚至没提那“万民血书”的“煽动”之罪。传旨太监将口谕黄卷交给陆恒,脸上这才露出点笑容:“陆大人,陛下的意思,您可明白了?”陆恒双手接过:“下官明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下官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深刻反省,恪尽职守。”“明白就好。”太监点点头,又转向赵端和周崇易,“赵知府,周通判,徐谦即刻便要押解上路,许大学士的钦差仪仗,最迟五日后抵杭,这杭州的‘首尾’,还有抄家的一应准备,可就交给二位了。”赵端拱手:“请公公回禀陛下,臣等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望。”传旨太监不再多言,在驿卒和随行侍卫的簇拥下,上马离去。衙门前的百姓还没散,见太监走了,胆子大的便凑过来打听。早有衙役得了吩咐,将徐谦被罢官锁拿,钦差将至查抄的消息高声宣布出去。“罢官了!真要罢官了!”“锁拿进京!活该!”“还有钦差要来抄家!好啊!抄光这狗官的不义之财!”欢呼声、咒骂声浪一样涌起,迅速传遍了附近的街巷。许多人拍手称快,更有激动者当场跪地,朝着金陵方向叩头,高喊“陛下圣明”。衙门内,官员们陆续散去,不少人经过陆恒身边时,眼神都有些闪烁,打招呼的声音也透着几分疏离和小心。申斥的旨意刚下,这位陆大人的前程,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赵端走到陆恒身边,低声道:“先去我书房。”陆恒点头,对沈渊使了个眼色,让他带人先回巡抚使衙门,自己跟着赵端和周崇易,转到了后堂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赵端点起一盏灯,虽然还是下午,但书房窗户小,光线有些暗。赵端示意陆恒和周崇易坐下,自己先叹了口气:“申斥,算是陛下给各方一个交代,也给你个警告。陆恒,接下来这段日子,你须得谨言慎行。”,!周崇易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才道:“许明渊要来,这才是关键。此人深得陛下信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他来查抄,意思很明白,徐谦的钱,陛下要拿大头,而且要拿得名正言顺,干干净净。”陆恒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徐谦的家产,账面上能查到的,大概有多少?”赵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推到陆恒面前:“这是我和周通判这几日暗中估算的,明面上的宅邸、田产、商铺,加上转运使衙门账上能对得上的浮财,大概在一百五十万两上下;但徐谦经营江南十几年,暗地里的产业、藏匿的金银、古玩字画,恐怕是这个数的两倍,甚至更多。”“三百万两?”陆恒眼皮跳了跳,这还只是估算。“许明渊来了,这些钱,怎么分?”陆恒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周崇易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按惯例,也按陛下派许明渊来的心思,至少七成,要进内库。剩下的三成,名义上充入国库,实际上沿途经手的衙门、朝中相关的大员,都要打点,最后能真正入库的,十不存一。”陆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也就是说,咱们杭州府忙活一场,扳倒了徐谦,安抚了灾民,最后可能一个铜板都落不下,还得倒贴人手配合抄家?”赵端和周崇易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算是默认。:()霸总娘子和她的咸鱼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