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良久,陆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院落里一株枝叶繁茂的榕树,缓缓道:“钱,可以给。陛下要七成,就给他七成,朝中那些老爷要打点,也给他们打点,但是…”陆恒转过身,目光在赵端和周崇易脸上扫过:“徐谦在江南的田产、商铺、码头、船队,这些生钱的产业,不能全交出去。还有,漕运衙门、市舶司、税课司这些关键位置,空出来了,得尽量换上咱们的人。”赵端眉头紧锁:“这恐怕不易,许明渊不是傻子,田产商铺还好说,那些官职…”“许明渊是来抄钱的,不是来整顿吏治的。”陆恒打断他,语气笃定,“只要把该给他的钱给足,再把朝中该打点的打点好,他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过分纠缠。”“至于人选,王允之那边,可以推几个;咱们自己的人,也要安排几个,关键是要快,在许明渊定下基调之前,就把生米煮成熟饭。”陆恒直截了当道。周崇易眼睛微微一亮,抚须沉吟:“这倒是可行。王允之扳倒徐谦,求的就是江南的位子和好处,分他一些,他乐见其成,也会帮着在朝中说话。咱们安插的人,只要不太扎眼,许明渊多半会睁只眼闭只眼。”赵端还是有些顾虑:“那陛下那里…”“陛下要的是钱,是江南稳定,不再出乱子。”陆恒走回桌边,手指点着那份清单,“我们把徐谦贪墨的巨款查抄上来,大部分孝敬给他,再把灾民安抚好,把漕运理顺,保证北疆军资通畅,陛下只会觉得,咱们是会办事、懂分寸的能臣,至于几个无关紧要的官职,谁坐不是坐?”陆恒又看着赵端:“赵大人,您在杭州知府任上多年,政绩卓着,此次又配合扳倒徐谦,稳定地方有功,陛下和朝廷,总要有所表示,这两江转运使的位置,未必不能争一争。”赵端心头一震,看向陆恒的眼神变得复杂。他没想到,陆恒连这一步都想到了,而且直接点破。不错,徐谦倒台,空出来的不止是钱财,还有巨大的权力真空。他赵端作为杭州知府,地头蛇,近水楼台,若能抓住机会,更进一步,并非奢望。周崇易也看向陆恒,这个年轻人,心思之深,手段之老辣,布局之长远,让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吏都感到心惊。这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文人?分明是个深谙权术的政客。“此事,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赵端最终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陆恒的思路,“当务之急,是先把徐谦押解上路,再把抄家的前期准备做好,尤其是账目,务必做得漂亮,让许明渊挑不出错。”“徐谦何时起解?”陆恒问。“明日卯时。”周崇易答道,“由杭州府和巡防使衙门各出五十兵丁,共同押送,陆大人,您要不要去见一面?”陆恒想了想,点头:“见一面吧!有些话,总该说清楚。”次日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杭州城北门瓮城内,气氛肃杀。五十名杭州府捕快,五十名徐家营精锐,早已列队完毕,刀出鞘,弩上弦,将一辆囚车围在中央。囚车是特制的,粗大的硬木栅栏,铁锁锃亮。徐谦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凌乱,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他瘫坐在车里,背靠着栅栏,闭着眼,脸色灰败,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曾几何时,他从这城门进出,前呼后拥,何等威风。如今,却要戴着枷锁,从这门出去,走向金陵,走向刑场。陆恒骑马而来,在囚车前勒住缰绳。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官袍,腰间悬着剑,晨风拂动他的衣摆。沈磐和另外两名亲兵跟在他身后。听到马蹄声,徐谦缓缓睁开眼。看到陆恒,徐谦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陆大人,是来送徐某最后一程?”陆恒下马,走到囚车旁。有兵丁立刻搬来一张小几,摆上一壶酒,两个粗陶碗。“徐大人!”陆恒拿起酒壶,斟满两碗酒,将其中一碗从栅栏缝隙递进去,“此去金陵,山高路远,一碗薄酒,聊表心意。”徐谦看着那碗酒,又看看陆恒平静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带着无尽的凄凉和嘲讽。徐谦伸手接过酒碗,手有些抖,酒水泼洒出来一些。“好!好一个聊表心意!陆大人果然是人中龙凤,做事滴水不漏,连送我这阶下囚上路,都要做足礼数。”徐谦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完了,他抹了把嘴,将空碗扔出栅栏,砸在地上,碎裂。陆恒没说话,端起自己那碗酒,也慢慢喝了。“陆恒。”徐谦不再称呼大人,直呼其名,眼神死死盯着他,“你以为你赢了?扳倒了我徐谦,你就是江南的王了?”,!陆恒放下碗:“陆某从未想过做什么王,只想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得公道的人,得个公道。”“公道?”徐谦嗤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栅栏边的陆恒能听清,“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只有利益,只有权力。”“陛下用我,是因为我能替他捞银子,能稳住江南的赋税,现在你扳倒我,是因为我能给的,你或许能给得更多,或者你显得更能给。”徐谦喘了口气,镣铐哗啦作响:“可你想过没有?陛下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用别人;你今天能扳倒我,是因为我得罪的人太多,是因为你抓住了机会,煽动了那群贱民。”“可下次呢?”“当你也坐在我这个位置,也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也被陛下需要着,又拿不出陛下想要的东西时,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徐谦自嘲一笑。陆恒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陆恒,你年轻,有本事,也有胆量。”徐谦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真诚的疲惫和劝诫,“可你太锐了,太不懂得藏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地方上这些地头蛇,还有龙椅上那位,他们容得下一个处处标新立异、动不动就掀桌子的臣子吗?”徐谦抬首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喃喃道:“我徐谦,十六岁中举,二十八岁进士及第,在户部观政三年,外放知县,一步步爬到两江转运使,用了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我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比你聪明的,比你狠的,比你更有背景的,都倒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忘了,做官的第一要务,不是做事,而是让上面的人,用得顺手,用得放心。”徐谦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陆恒,眼神复杂:“陆恒,听我一句。收敛些,学会妥协,学会分润,把该给陛下的,给足;把该喂给那些豺狼的,喂饱。”“然后,你才能活下去,才能慢慢做你想做的事。”陆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徐大人,这些话,是你这二十二年官场沉浮,换来的教训?”徐谦惨然一笑:“是教训,也是保命的法子。”“可惜,我明白得有点晚了。”徐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时辰差不多了吧?该上路了。”押送的军官看向陆恒,陆恒点点头。“起程!”号令声中,囚车在兵丁的押解下,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朝着敞开的北门而去。徐谦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杭州城最后一眼。:()霸总娘子和她的咸鱼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