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堂守在避风处,双手插在大衣兜里,领口竖起来挡着风。看见林枫出来,他赶紧迎上去,拉开车门。林枫没有上宫内省的专车。他的视线越过几辆挂着金菊徽章的高级轿车,落到街角那辆黑色福特上。车还没熄火。“你回会馆。”林枫把话丢给伊堂,转身走向福特。后车门拉开,里面没有开灯。东条穿着便服,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林枫坐进去。福特绕着皇居外围慢慢开动。林枫取出银烟盒,没有点烟。一张不记名瑞士银行本票,顺着真皮座椅滑到东条手边。“小林会社今年的头利。”林枫说得随意。东条睁开眼,两根手指夹起本票,塞进了内袋。“玉仁陛下找你,谈五号作战?”“大本营要硬推,陛下让我明天在御前会议上把细账算清楚。”东条抬手揉了揉下巴。他想压住杉山元,手里正缺一把能当众翻账的人。林枫也听出了他的意思。“瓜岛的账,参谋本部不想一个人背。”东条没有接话。林枫把烟盒转了一圈。“运输船归海军调度,护航出了问题,陆军才会在岛上断粮。”“明天开会,我会让海军把燃油、船只和护航损耗全报出来。”东条这才点头。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古贺资历够了,还缺个位置。”林枫把华夏派遣军各部的空缺在脑中过了一遍。“北平特务机关长明天空出来了。”东条靠回椅背,手指在本票上按了一下。“明天会议,你找准时机开口。”“剩下的,我来办。”福特在下一个路口减速。林枫推门下车。这笔账,算得过来。东京的雨落进海里。北平的雪已经铺满了城南街道。城南,小林会社北平分社。黑漆大门被枪托砸得直响。门栓刚刚拔开,一队穿黄皮的治安军就冲进了院子。孙殿跟在队伍后面,军帽斜扣。院中站着十几名分社伙计。带头的小六穿着灰布棉袍,袖子挽到手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人。伪军一脚踹开库房门。木箱从地面一直码到房顶。撬棍插进缝隙,木板裂开。玻璃瓶露了出来。盘尼西林、磺胺,还有成箱的消炎药。旁边的伪军连长看得发愣,伸手就要去拿。孙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瞎?”“这分明是装白菜的空箱子,去别处查!”连长摔了个趔趄,连滚带爬地跑开。两个伪军冲进账房,抱出一摞账本。孙殿抬了抬下巴。“烧了。”账本被扔进院中的铁皮火炉。火苗窜起,纸页很快卷成黑灰。小六站在台阶上,嘴角抽了抽。他接到金陵密电,特意留着院门,等特务机关过来查账。谁能想到,来的竟是一群帮忙烧账的治安军。“各位军爷。”小六走下台阶。“大半夜砸门,总得告诉我查什么吧?”孙殿凑到他面前,腰弯下去一些。“兄弟,我们就是走个过场。”“您行行好,当个瞎子。”小六看着他。“查完了?”“完了。”孙殿转过身,冲院里的手下喊。“都看仔细了。没发现违禁品,收队!”伪军齐声回答。“未见违禁品!”孙殿走到院角,摇通杜锡的电话。“司令,查过了。库房比我的脸还干净,连根红党头发都没看见。”电话那头传来杜锡的笑声。“行,两边都不得罪。撤吧,我去给松崎机关长回话。”“明白。”孙殿挂了电话,朝小六拱拱手。“打扰了,改天我请您喝酒。”治安军来得快,走得也快,院门被人从外面带上。小六站在空院子里,看着炉里的灰,低声骂了一句。这场戏没法按原来的剧本唱了。不过没关系。金陵那位,从来不只备一个剧本。伪华北治安军总司令部。杜锡刚拿起专线听筒,电话那头便传来松崎的骂声。“杜锡,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城南那条线,我盯了半个月。”“今天搜不出账本,明天你就去跳护城河!”“你自己滚去现场查!”电话被挂断。杜锡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咬了咬牙,一把扯过衣架上的将校呢大衣,胳膊往袖子里一塞。“点齐警卫营,跟我走。”参谋长放下茶杯。“司令,这大半夜的”“少废话!”半小时后,火把照亮了小林分社的院墙。杜锡踹开库房门。,!木箱还没来得及重新盖好。满仓盘尼西林映进眼里。杜锡停了停,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收紧。这批货放进黑市,能换来半个北平的宅契。可惜,他不敢动。“这是什么?”他转头问小六。小六揣着手。“华夏派遣军军需,上面有金陵总参谋部的封条。”“杜司令要搬?”“搬个屁。”杜锡差点骂出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小林枫一郎的军需。可他必须拿出东西交给松崎。“账本呢?”“把进出货的账本交出来!”小六朝铁皮火炉努了努嘴。“刚才孙司令的人嫌冷,拿去生火了。”杜锡转过身。孙殿刚被警卫营从半路上拎回来,站在院门边,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孙殿!”杜锡拔出王八盒子,枪口抵住他的额头。“你把老子的命也烧了?”孙殿梗着脖子。“司令,弟兄们不识字。看着就是废纸,谁能想到里面有账?”杜锡没有收枪。孙殿既然要装糊涂,那就让他装到底。他调转枪口,抵住小六的额头。保险打开。“少跟我绕。”“这种买卖,手里不可能只有一本明账。暗账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不交,我就按拘捕处理。”小六的腿抖了起来。他抬起双手,肩膀也缩了下去。“别开枪。”“还有一本。”小六伸手探进棉袍内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蓝皮小册子。“年底刚拢的总账。”他把账本递过去。孙殿在旁边看得发愣。他刚才费尽力气烧掉明账,小六又把一本暗账交出来?这人递的东西,能信吗?小六把账本塞到杜锡手里。杜锡抢过账本,随手翻开。里面写满了日期、数量和交收人。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这回能给松崎交差了。“算你识相。”杜锡把枪收回枪套,将账本贴在胸口。“留一个排封门,其他人跟我走!”警卫营撤出院子。院门重新关上。小六站在雪里,拍掉棉袍上的雪沫。“东西要命。”他看着孙殿留下的脚印,嘴角扯了扯。“可惜要的不是咱们的命。”凌晨两点。北平特务机关长办公室。杜锡双手捧着蓝皮账本,腰弯得很低。“机关长,幸不辱命。”“小林会社的暗账,全在这里。”松崎伸手接过账本。他熬了几个夜,总算拿到了能递给松井太久郎的东西。“杜司令,做得好。”“皇军不会忘记你的功劳。”杜锡连声称是,弓着腰退出房间。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松崎和桌上的台灯。松崎翻开第一页,拿起钢笔,准备把走私线路和接头人的名字记下来。第一行字映入眼中。昭和十七年十月,神户港。北平调拨法国香水三箱,苏绣旗袍十套。交收人:杉山夫人。松崎的钢笔停在纸面上。他翻到下一页。十一月,大阪。西洋座钟两座,南非碎钻一盒。交收人:东条夫人。再下一页。十二月,横须贺。上等燕窝五十斤。交收人:嶋田夫人。松崎没有继续翻页。账本后面还有近卫家、鹰司家和二条家的名字。东京内阁大员、军部高官、华族名门的夫人,全在这本册子上。这份东西递进大本营,林枫会不会出事还不好说。可他松崎直人一定会先死。这些夫人哪个不是通天的关系?杉山夫人背后是参谋总长,东条夫人背后是首相,嶋田夫人背后是海军大臣。松崎坐在台灯下,许久没有翻动账本。后背贴着椅背的那块皮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桌边的电话响了。松崎拿起听筒。铃声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松崎机关长。”对面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发冷。“杉山夫人府上的管家发来电报问,贵机关是不是拿到了一本蓝皮账册?”松崎的手,连同听筒,一起悬在耳边。窗外,北平城的雪还在下。:()谍战:从军统特工到关东军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