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她在书房因缺乏灵感而焦躁踱步的时候;比如她和国内电话沟通不顺、语气压抑着崩溃的时候;再比如她既然开了亲自做饭的头,便不好意思再停下来的那种自我加压…
有一天深夜,蒋婧下楼倒水,看见妈妈独自站在厨房里,慢吞吞地冲洗着茶杯,然后望着水壶口袅袅升起的白汽,怔怔地发呆。
这个画面让蒋婧心里蓦地一酸。她总觉得,她的美人妈妈应该驰骋在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仅仅框限在一个小小的屋檐下,每天守着孩子,过千篇一律的主妇生活。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某天下午,蒋婧经过书房时,听见妈妈正在讲电话,语气激动,字句间满是鞭长莫及与力不从心的焦灼。
某种决心,在那刻悄然明晰。
她在电话结束后,敲门进去,看到妈妈脸上气急败坏的神情,乖巧地在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无声地握住她的手看她。
“妈妈没事,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不要紧。”察觉到女儿的用意,程与英心里一暖,神色瞬间柔软下来,反过来先安抚道。
蒋婧抿了抿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轻轻看着她说道:“妈妈,你回国去吧,好好工作,不用一直呆在这里。我和哥哥已经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那可不行,妈妈已经有过一次重大失职了,不能再把你们放着不管。”
“可是我已经不害怕来生理期了呀。”
“而且,我并不需要你全部的时间。”蒋婧缓了一下,思忖着,把在脑海了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爱不是单方面的牺牲,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妈妈。你想要我好,我也想要你好。”
“你不能只做我的妈妈,你还要做你自己的呀。”
“就像我非要来英国上学时,你愿意让我来一样。我也不想自私地把你绑在我的身边,这样我会感到很难过。”
“你回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好不好?画稿子,盯版式,出席活动,找你的小姐妹们玩一玩,闲下来再来看看我,这样的生活轨迹,我觉得会比现在这样科学。”
程与英触动地看着她,用手指一点点摩挲她的脸,声音有些哽咽:“怎么倒换你来给妈妈讲道理了?”
“哎呀,你快走吧,回去吧,别在这每天除了接我、做饭,就还是接我、做饭。”蒋婧头埋进她怀里拱了拱。
“我也想你过得开心,妈妈。”
程与英静默片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妈妈有时候觉得,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大概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用自己的额头贴住蒋婧的额头,低低说道:“谢谢你选择了我做你的妈妈。”
蒋婧回抱住妈妈,也要忍不住掉眼泪了,说道:“可是我也时常觉得,幸好你是我的妈妈。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
程与英回国那天,伦敦是个难得的晴天。
机场大厅光线通透,蒋婧一直紧紧牵着妈妈的手,直到广播响起,才慢慢松开。
“要好好吃饭,有事随时打电话,生理期不准吃冰的,知道吗?”程与英一遍遍叮嘱,眼角微微泛红。
“知道啦,妈妈也是,别总熬夜画图。”蒋婧用力点头。
登机口前,程与英最后抱了抱女儿,又抱了抱儿子。
转身走向通道时,她回头挥了挥手,笑容明亮,是她原本的明媚模样,那个在秀场后台从容指挥、在宴会上谈笑风生的程与英。
蒋婧望着母亲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轻轻落地了。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窗外流云舒展。
“舍不得妈妈?”蒋怀谦见她神色惆怅,轻声问道。
“有点。”蒋婧诚实地点点头,随即又笑了,“但我不想她留下来。”
车窗外,伦敦的街景缓缓后退。蒋婧低头翻开妈妈临走前悄悄塞进她包里的小笔记本——里面工整记录着生理期的注意事项、缓解疼痛的小妙招,最后一页还画了个可爱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字:
“我的婧儿长大了。妈妈为你骄傲。”
她合上本子,抱在胸前,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眼睛里又多愁善感地积蓄起水光。
可能是的,她已经长大了不少,一边学着独立,一边学着如何去爱。
她和妈妈互为对方最亲密的女性密友,她就是另外一个她。即使相隔千里,只要知道彼此都在成为更好的自己,就足够让人感到母女情谊带来的慰藉和力量。
第98章今年过年能回家
雪是下午开始落的。
天气预报说,这将是今冬以来,北城迎来的最像样的一场雪。
起初雪是细盐似的,窸窸窣窣。待到天光稍黯,蒋家本宅后园的运动场上你来我往地打着篮球的两个身影,在已是如同扯絮团绒的降雪中,终于抵不住地投了降,抱着球哆哆嗦嗦跑向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