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走,蒋熠又急了:“但我渴了!”
蒋婧倚着门,无语地歪歪头,说道:“那走不走?今天晚上有杏仁酪。”
蒋熠关了电脑走过来,和她保持着很刻意的礼貌的距离,并肩行至堂厅。
他一句话也不说,蒋婧虽然乐得清静,但知晓他心里并不痛快。
进门前,她戳戳他的手臂。
他立马往回收了收胳膊,说道:“干嘛?男女有别,注意分寸!”
蒋婧忍着想再给他一脚的冲动,像看个赌气的孩子,无奈地、声音很轻地说道:“派大熠,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蒋熠一下子就把头转开了,望着门外,控制住眼眶泄露的情绪,好一会儿,才又转回来,泄愤似的把她的刘海揉得乱乱的。
*
蒋婧答应了他,作为吵架补偿,陪他把积木拼完。
他们吃完饭回到他的积木室。这间积木室,整个房间的墙壁是嵌入式的高透玻璃展柜,从地面直到挑高的屋顶,被均匀分割成许多灯带照耀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静置着一件完成的积木作品。
它们按照年份排列,像他们童年的编年史。
最早期的,是些笨拙可爱的大颗粒动物和歪斜的城堡,塑料色泽鲜艳。渐渐地,变成了结构复杂的伦敦塔桥、近乎等比例缩小的千年隼号、恢弘的霍格沃茨城堡,用的都是顶级乐高大师系列或绝版套装。
近年的作品愈发惊人,有以数万颗粒砌成的、细节纤毫毕现的名胜古迹,甚至有一座根据蒋家老宅图纸微缩的模型,连屋顶瓦片和窗棂花纹都清晰可辨。
这些作品,大多下方贴着小小的标签,稚嫩的字迹写着日期,偶尔还有一两句“和阿熠哥哥一起拼的”、“本婧婧在这里卡住了”、“蒋婧以后要住的城堡之家”、“比蒋熠大笨蛋快了1小时完成的大作”的备注。
此刻已是深夜一点半了。
蒋婧蜷在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豆袋沙发里,身上裹着条羊绒毯。她眼皮沉重,手里捏着一块深灰色的积木,对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复杂图纸发呆。图纸上是一座极具未来感的太空观测站,颗粒数量庞大。
穿着舒适家居服的蒋熠坐在地毯上,专注地将一簇细小的天线结构组装起来,手指灵活精确,眼睛在专业补光灯下亮得惊人,起来丝毫没有困意。
“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起不来。”
“好啊,本来也不用送。”
蒋熠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在英国那边有交到什么很要好的朋友吗?”
蒋婧晃了晃神,摇摇头,声音在静夜中轻飘飘的:“没有,我们的流动性很大,考核很多,不达标的话,就会被劝退。所以身边一直都是新的陌生人,我连名字都认不全。”
他微微放下心地“哦”了一声。
“交不到朋友,你听起来好像挺失落。”
“没有啊。我本来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玩。”
蒋熠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攒了很久一般,些许踟蹰地说道:“我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又强调了一句。
“我希望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要是你在英国觉得孤单,你就想想我。起码还有我,我永远都是你最忠实的朋友。”
蒋婧静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一种晶莹剔透的美丽。
他看着,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感到很满足,继续埋头去拼积木。
凌晨两点十七分,蒋婧终于支撑不住,歪在豆袋沙发里睡着了。
他没有立刻去给她披好毯子,也没有调暗灯光,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坐在地毯上,以一个略低于她的角度,仰起脸,目光长久地、黏着地落在她熟睡的脸上。
堆积木的快乐,从来不只是堆积木本身。而是她在他身边,全副心神和他做同一件感兴趣的事。是她存在于此的确切感,填充了他内心某个无法言说、却始终空茫的角落。
但他看得出来,她已经不再觉得这些重复的拼搭有什么乐趣。
蒋熠看着满墙的积木模型,回想着他们曾经的时光。
他们小时候,形影不离,亲密无间,能够牵手、拥抱,甚至在一张床上睡午觉。那样懵懂无知,只凭情感行事,凑在一起,就像两个小动物贴在一起一样。
伦常的束缚就这样悄然来到,在他们中间划下界痕。
她好像并不意外,可他全无准备。
童年往事,桩桩件件,如在昨日。
蒋熠难过地想,他们为什么要长大,然后最终将这一切都失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