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前,他该把她扛抱回床上,但是今天,他心里淤堵着,懂事地把她推醒。
“婧丫,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我送你回房去。醒醒,嗯?”
*
年初二他们得回沪上见见外公外婆,年初三就得再次返回英国继续学业。
清晨八点半,东侧小餐厅。一家人围坐着用早餐。
宋玉春看了看座钟,对蒋熠温声道:“阿熠,给妹妹打个电话,看她起了没。厨房做了她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和玫瑰乳酪酥,让她过来好歹吃点再上飞机。”
“好,”蒋熠应着,下意识摸自己裤袋,却摸了个空,“我手机好像落我院里了。”
他自然地转向对面的哥哥,“哥,手机借我一下,我给她打个语音。”
蒋澈正用银勺慢慢搅着粥,闻言神色未变,只将放在手边的手机解锁,滑过去。
蒋熠接过,点开微信,习惯性就要去点置顶的一颗小月亮备注,动作却猛地顿住——哥哥微信的置顶联系人,竟赫然也和他一样。
他敛住心思往上滑,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他们几乎每一天都会分享对同一本书的读书心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繁忙,只有章节页数。
最新的有关读书的消息里,她回:[《霍乱时期的爱情》p168]
他回:[《霍乱时期的爱情》p168]
在某一条消息中,蒋澈发:[每次和阿婧聊这些,都觉得灵魂被熨帖了。我们大概是这辈子彼此最好的精神好友了吧?]
她竟然、她竟然回“有同感”?!
那行字像冰冷的针,猛地扎进他眼底。
精神好友?这辈子最好?
他想起昨晚沾沾自喜说的“我们是这辈子彼此最好的朋友”,此刻在哥哥屏幕里这行字面前,瞬间显得苍白、幼稚,甚至可笑。
不喜欢堆积木了,却喜欢和蒋澈讨论一些文绉绉的话题。
他以为的深夜陪伴,不过如此。
原来他们早就有了更深入、更难以企及的灵魂共鸣。
那以前说好的三个人始终不分心的约定又算什么?
一种混合着背叛感、失落和熊熊妒火的酸涩,轰然涌上喉咙。
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拨通了语音。蒋婧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时,他才勉强稳住声线,传达了奶奶的叮嘱。挂断后,他将手机递还给蒋澈,动作有些迟滞。
蒋熠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却暗带着尖刺:“哥,你知道吗,昨晚我一点都没睡好,还不是婧丫老舍不得我了,非要偷偷溜过来陪我堆积木,直到后半夜,我才把她送过去。”
他紧紧盯着蒋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砸下确凿的印章:“她当时可依依不舍了,哭着要和我拉钩,说我和她是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蒋澈眸光倏然暗沉一瞬,仿佛有浓云急速掠过。但很快,他望着弟弟,平静的面色转瞬保持得稳妥,没有再出现一丝裂纹。
“那很好。”他笑意不达眼底地说道,像是丝毫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内容含义。
*
双胞胎早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蒋澈跟着长辈们在门口,无可挑剔地和她道别,一言一行都温润如玉。十点,车子载着他们,缓缓驶离主宅。
送她离开后,蒋澈独自走上通往韫玉轩的曲折小径。
院落已打扫干净,等待小主人下次归来。
他和佣人含笑交谈几句后,说明缘由,合理地上楼。
推开房门,熟悉的、混合了书卷、蜜蜡与少女淡淡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却已没有了那份温热的生机。
他反手锁上门。窗帘已经被放下,屋内的光暗沉。
蒋澈缓缓走到那巨大的檀木衣柜前,停顿片刻,然后猛地拉开了柜门。更加浓郁、纯粹属于某个人的气息涌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仿佛脱力般,向前倾去,将脸埋进那堆柔软的织物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指尖紧紧攥着丝滑的衣料,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想从物品中,汲取最后一点存在感,又仿佛想将这份气息,牢牢锁进自己的肺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