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一部技巧大狂欢的作品,一度成为公认的最难钢琴协奏曲之一。
一场炽烈的、不顾一切要燃烧殆尽般的演奏,在超高难度的段落,蒋斐轩双手交叉的演奏速度眼花缭乱,雷鸣般的八度进行仿佛要砸穿琴板。钢琴与乐团展开了疯狂追逐,速度不断飙升,推向一个又一个令人眩晕的巅峰。
当最终那几个斩钉截铁、辉煌夺目的和弦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时,只剩寂静。
观众们都沉浸在他领入的音乐天地,仿佛灵魂也飘在了空中,还未苏醒过来。
蒋斐轩的双手仍压在琴键上,维持着最后一个和弦的姿势。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好似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归来。
然后,掌声与尖叫的巨浪,骤然将他彻底吞没,观众狂热地鼓掌了二十多分钟。
在他的演奏中,蒋婧奇异地只听到了一种英雄般的孤独。
她从包厢的视角去看他,既没有鼓掌,也没有起身欢呼,宁静注视舞台的目光里含有被触动之外的忧愁。
她在包厢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蒋斐轩和伊根过来。从后台离开时,一大群崇拜者怀抱着鲜花在演出厅的出口徘徊不去。
蒋斐轩闭着眼仰头躺在车内座椅上,已进入对外界视而不见的状态。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他又支棱着疲惫的神经睁开眼。
“怎么这样看着我?”
蒋婧摇摇头,转开视线,本不欲说什么,但反而让他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那你点评一下。不是说好久没听我弹琴了吗。”蒋斐轩的面容在行车中明灭的光影下,被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轮廓线条。他犹如精美的雕塑般沉静地望向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观众们不都说了吗?你是现下最厉害的青年钢琴家。”她平淡无奇地出声,视线慢慢地从前方五光十色的霓虹之景,再次移到他的脸上。
揣着纱雾一样轻飘难觅的感怀,她更低地说了一句:“我在想你是不是很希望人们让你安静一段时间,独自一个人,甚至远远离去,好整理内心保留的一些秘密。”
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更紧了,却并不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大脑忽然变得很清醒,在她话音落地后,他转过来,就着昏暗的夜色看了她很久。
蒋婧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结果车子停稳后,她听到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低沉的轻笑。
“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小婧。”
*
他们下车后,是蒋斐轩最先看到了来人。
“好久不见。”
蒋怀谦同样刚从车上下来,先看住了蒋婧,走近了,才转过来与蒋斐轩对视一眼,说道:“好久不见。”
蒋婧拿不准他什么状态,心里有些打鼓,没敢直视他。
“从哪学会的?生气了,招呼不打就走。是需要在你身上装一个定位器,你才会听话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克制,但蒋婧心里一悬,头更低了些。
闹归闹,都不过是恃宠而骄,前提条件是知道哥哥无论怎样都会哄自己。但兄长如父,他真动了怒,她还是会害怕。
蒋斐轩站在他们中间,笑了一下,先抬了步子,说道:“上去说吧。”
进了家门,蒋斐轩询问他们是否要喝点什么,得到的都是拒绝的回答,于是径自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滚烫的咖啡。
“这个点喝咖啡?”蒋怀谦说道。
“我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琴作曲。”蒋斐轩浅浅举了下杯子:“夜晚于我漫长无尽。”
蒋婧这会儿老实地当起了鹌鹑,在单人沙发反坐,趴着靠背上,面露探究地看着他,只听不说。
蒋斐轩看着她,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问道:“大都会剧院的《睡美人》,是明天你要参演的吗?”
“你别来。”
他在一边姿态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着,手里悬抬着咖啡杯,以目光表示疑问,静静等她的下文。
蒋婧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样的小心思。
首先,斐轩哥哥从来没有看过自己跳舞。其次,太久没见了,一来就要展现自己的专业,她多少有些露怯的不好意思。并且斐轩哥哥艺术修养深厚,一向有着挑剔的品味,她不愿意听到他的评价,哪怕是好话。
“等我以后能跳独舞了,你再来看,好不好?”
蒋斐轩仍然那样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她,眼眸像春水,晃得人有些不敢对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遗憾的事情,眼眸稍稍暗淡下来,许久后,才温言道:“可以,那我就等你成为独舞演员再来给你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