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的时间很短,还剩五天在剧团排练厅,三天在舞台联排。
今天是最后一次剧团排练,主要目标是与乐团指挥合乐。指挥需要了解独舞演员的舞蹈和动作风格,所以他们会专程来到排练室跟舞者磨合。
这次的指挥埃德温·克劳福德爵士是个瘦高的英国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特别的严厉。
舞者们都屏气凝神、尤为尊重地看向指挥。
指挥的节拍可以决定舞蹈的成败,所以流行这样一句话:在舞团,你有三个人千万不能得罪,一个是决定你去留的舞团经理、一个是决定你台上装束合适与否的服装总管、一个是决定表演观赏性的指挥。
两方都礼貌地敬礼打过招呼后,排练就开始了。
克劳福德指挥对“蓝鸟”变奏的处理很独特,那欢快的旋律在他指挥棒下,比舞团惯用的排练速度明显快了一线。
这段舞蹈需要极轻盈迅捷的小跳和打击动作,对节奏精准度要求苛刻。
玛格丽特第一次合乐就感到了吃力。指挥给出的节拍比她惯常练习的更快一些,玛格丽特屡屡追赶不上,动作变形,气息紊乱。
“你需要更敏捷些才能跟上节拍。”克劳福德从乐谱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她,语气还算平和。
玛格丽特叉着腰喘气,较劲儿地点点头。
第二次,她试图更快,动作却因急切而失去了控制,一个旋转后落地有些不稳。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不,不是这样。”克劳福德皱起眉,指挥棒在空中点了点,“是轻巧,不是慌乱。你的动作在追赶音乐,而没有与音乐共舞。我们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玛格丽特与指挥之间的空气逐渐绷紧。
她能感觉到那指挥棒挥出的节奏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她总慢半拍才能抓住,而抓住时,音乐的浪头已经将她冲得踉跄。
“爵士,速度是否可以考虑慢一些?”玛格丽特最终忍不住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愈发激动,“就像以往的传统处理那样,更注重舞蹈的呈现,您这样的速度,可能会让我的舞蹈损失细节和美感。”
克劳福德放下指挥棒,双手按在乐谱架上,看向她:“女士,音乐有自己的生命和逻辑。我理解你的习惯,但这是我的诠释。我们需要找到平衡,而不是让音乐迁就舞蹈。或许,你可以尝试调整一下你的发力方式。”
建议是中性的,但听在正焦头烂额的玛格丽特耳中,却像是指责。
她的脸颊泛起恼怒的红潮:“我跳了十年《睡美人》,我知道该如何表现蓝鸟!”
“但你现在表现的不是我音乐里的蓝鸟。”克劳福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排练陷入僵局。艺术总监彼得和舞台指导交换了一个眼神。
“玛格丽特,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等会再试几次,一定能合上,不要着急。”彼得安抚道,又朝蒋婧使了个眼神,说道:“让B组的轮换来几次。”
玛格丽特脸上摆着脾气,眼睛朝天地走到了一边。
轮到B组合乐。
蒋婧深吸一口气,站到排练厅中央,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薄汗。
同样的音乐响起,同样的疾速流淌。那在玛格丽特听来如同催命符的节拍,涌入蒋婧耳中,却并不难跟上,她几乎在指挥棒起落的瞬间就抓住了音乐的脉搏。
点地即起,清脆利落,蒋婧的脚尖像真正的鸟儿啄食,每一个打击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音符跳跃的节点上。快,却不乱,反而呈现出一种轻松炫技的灵巧。
排练厅里,除了音乐和她舞鞋擦地的沙沙哒哒声,一片寂静。
乐手们、舞者们都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舞台指导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彼得总监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眉头松开了。
克劳福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罕见地当场给出赞许:“很好。”
“我想我们再合几遍就没有问题了。”
简单的肯定,却重若千钧。
玛格丽特站在阴影处的把杆旁,盯着所有人看蒋婧时眼中露出的欣赏和惊叹,手指紧紧扣着木质把杆,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她们同跳一个角色,在这样的场面下公开比较,她竟然落败了。败给一个才十几岁的黄毛小丫头!
玛格丽特感到怒气直冲头顶,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想要跳出来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外套和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来排练厅,把大门甩得哐当一响。
“玛格丽特,排练还没结束!你去哪?!”彼得过去在走廊里叫了几声,对方还是直冲冲地走了。
“不管怎样,都不应该这样无礼!甩脸色是小孩子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