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欢呼声、口哨声瞬间爆炸,鲜花从四面八方抛向舞台。身边的舞伴们最先涌上来拥抱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激动与实至名归的赞叹。
蒋婧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是本能般端起的优雅得体,甚至带着些羞涩的惊喜。她向总监鞠躬,向观众鞠躬,向同事们致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让眼眶发热、胸口发紧,压得她几乎想立刻逃跑。
这个她梦想了十几年的时刻,这座她用汗水、泪水和苦痛搭建而成的阶梯顶端,当她终于踏上来时,脚下传来的却不是坚实的荣耀,而是濒临碎裂的遗憾与无奈。
*
应付完后台的喧嚣与祝贺,蒋婧走出剧院,脚步还有些感到不真实地发飘。
深夜的凉风猛地扑在脸上,她独自一个人昂着头慢慢地走着,空旷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和无尽的夜色包裹着她,莫名让她生发出一阵人生苍茫的感触。
她回忆起自十岁来到这里追求芭蕾梦想的点点滴滴,曾以为她的一生都会深深融入并热衷于芭蕾的世界。
以为只有在不断的舞蹈当中,她才能够成为一种意义;坚信芭蕾就在她的生命里,她无法再以其他方式存在。
某个瞬间,蒋婧突然很想和蒋斐轩说说话。
她拿出手机,吸了吸鼻子,拨通了那个此刻在地球另一面、刚刚结束自己音乐会的人。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和的声音:“小婧?演出结束了?我算着时间呢,是不是大获成功?恭喜——”
“斐轩哥哥…”
他只说了几句话,蒋婧就如同找到依偎的港湾,压抑的呜咽慢慢冲破了喉咙,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痛哭。
她蹲了下去,紧紧蜷缩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电话那头的蒋斐轩,沉默地听着她哭声里的茫然,很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
蒋斐轩不厌其烦地哄着她,本身清冷疏淡的声线放轻放缓,像麦芽糖那样黏糊亲昵。
“不哭了,小婧,小乖乖,先回家。夜里凉,不要逗留了。回我那儿,好吗?我书房柜子里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本来不想给你了,看这样子,不设点小饵,你好像不会愿意离开。”
他的话语里最终将蒋婧从街头冰冷的黑暗里打捞出来。
她一路听着,在他的指示下进到他的家中,轻车熟路地进了书房。
蒋斐轩的家中没有奢华的装饰,却处处流动着艺术的品味。书架塞满了乐谱、艺术史和哲学典籍,间或摆放着他从世界各地淘来的奇特摆件。
“左手边第二个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三格,最里面,有个没贴标签的旧檀木盒子。打开它,是给你的。”
蒋婧依言伸手探到深处,指尖触到一个木盒。抽出来,拂去薄灰,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木雕的八音盒。
她破涕而笑,了然地说道:“又是八音盒。”
基座是流畅的木纹波浪,上面立着一个正在旋转的芭蕾小人,看样子,是她第一次跳吉赛尔的装扮。
“这是今年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电话那头传来蒋斐轩低低的笑声,似乎还混着一点纸张翻动的窸窣,对她解释道:“是去年的生日礼物。不过,你那时候不是去练体操了吗,想了想,怕惹你伤心,便没有送出手。”
“你这次居然没有雕我弹琴了。这是不是说明”
她没说完,但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笑了一下。
蒋婧轻轻拨动背面的发条簧片,松手。清澈而温暖的乐声流淌出来,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优美旋律,像星夜下的溪流,每一个音符都敲在她此刻的心尖上。
胸口的滞重和恐慌,在这乐声中,奇异地被融化了一点。
“小婧,人也好,艺术也罢,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说到底都是惊鸿一影。最绚烂的舞台,最热烈的掌声,甚至我们这具身体,都会有消逝的一天。这没什么可怕,这本来就是生命和艺术的质地。”
“但‘存在过’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你跳过的每一个舞步,灌注其中的每一分情感,它们存在过,就像这个木雕一样被固定下来。它们会构成你灵魂的形状,谁也拿不走。辉煌之后的寂静,不是虚妄,而是回响,是能让你听见自己真正模样的回响。”
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也许没有观众会一直守候,但我会一直在这里,听你的回响。”
“所以,你不用感到害怕或是迷惘,一切或许都是最好的安排。”
蒋斐轩的语气平缓而笃定,穿过千里距离,稳稳托住她。
蒋婧握着八音盒,抹掉眼泪,轻声开口:“谢谢你,斐轩哥哥。”
“我好多了。你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你刚刚结束演奏会,是不是很累?”
“不累,和你说话,我是在充电。”他语气轻松,带着哄慰:“不过再舍不得挂电话,我也得挂了。你乖乖回家,早点睡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