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挂了电话,蒋婧心里松快了许多。她将八音盒小心装回木盒,准备离开。
经过钢琴时,她瞥见钢琴谱架旁的地上散落着几页打印出来的手写修改稿纸,大概是他临走前匆忙整理行李时碰掉的。她弯腰去捡,想帮他放好。
稿纸上的字迹凌厉洒脱,是她熟悉的蒋斐轩的笔迹。但内容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些标题,这些文章!她太熟悉了!
过去几年,每当她有重要演出,艺评界总会掀起波澜。赞誉不少,但苛刻甚至恶毒的挑剔也如影随形,尤其在早期,批评她“技术有余,灵魂不足”、“炫技派”、“缺乏古典厚度”的声音甚嚣尘上。
然而,总有一位署名为RaphaelHawthorne的评论家,在重要的媒体平台上,以极其锋利又充满洞见的文字,为她辩护,阐释她舞蹈中那些未被常人察觉的深层表达,将那些攻击一一拆解,甚至反过来提升了她演出的讨论维度。
他的评论被誉为近年来最具分量的舞蹈批评,观点独树一帜,却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她以为的来自某个遥远的知音,原来就是一直就在她身边默默关注的斐轩哥哥。
蒋婧拿起最上面一张稿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心里产生了被彻底看见、被深刻懂得后的巨大撼动。
所有的惶惑,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她轻轻将稿纸按原样放回钢琴边,细心地将边缘对齐。然后,她抱着那个装着八音盒的木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墅。
第140章我们俩一点都不亲
手术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去牛津把借的书还了。
以前哥哥在剑桥上学的时候,蒋婧就经常蹭他的学生身份去图书馆借书。哥哥毕业了之后,对于不能再去大学图书馆里这件事,她还落寞了一阵。不过好在蒋澈接着来了,及时地弥补上了这个空缺。
蒋澈是开车来接她的。
蒋怀谦着一身毛绒衫,站在门口看她离开,有种独身守望的孤落。
这幅样子让蒋婧感到好笑,摁下车窗朝他挥挥手:“哥哥,快回去吧,外面风大,我下午就回来!”
蒋怀谦含笑点头,眼里有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在流动,仍然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
深秋的牛津,空气里飘着银杏落叶被碾碎后的清苦气息,两人并行经过厚重的大门走进图书馆。
蒋澈手里拿着几本蒋婧要还的旧书,说道:“我先去还书。”
“嗯,那我随便逛逛书架等你?”
“好。”
蒋婧耐心地浏览着一排高耸的橡木书架上的书目,身侧是一扇拱形的长窗。
这副画面很美,蒋澈还完书走过来,脚步声没有惊动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光线从她身后漫过来,穿透彩色玻璃上小小的菱形格,滤成一片朦朦的、带着暖意的薄金,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正低着头翻看手里一本厚厚的硬壳书,柔软茂密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背,姿容甜美可人,垂下的睫毛在白润的脸颊上投出专注而沉静的影。
察觉到目光,蒋婧抬起头,对他浅浅一笑,合上书放回原处。
蒋澈也跟着笑,伸出手,等她挽住自己:“走吧。”
*
被金黄与锈红落叶铺满的小径,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蒋婧垂着脑袋,一踩一个准地循着树叶落脚。
“下周三就是手术的日子了,会害怕吗?”蒋澈开口,眸光不掩担忧地看着她。
蒋婧摇摇头,继而又诚实地点点头,笑道:“一点点害怕。不过这个手术不算太难的手术,应该最多就是打麻药的时候忍一下。”
蒋澈停下来,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眉清目秀的脸在阳光的浸照下,显得清爽而富有少年气。
“我很担心你,阿婧。”他专注地望进蒋婧的眼眸,话间有着许多心思无法表述通透的无奈。
“我们都长大了,你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烦恼都愿意说给我听,但我从来没有走开过。我随时等候在你身旁,想听你说,只愿意听你说,不想你什么事情都揣在心里自己消化。我知道,不管是手术还是告别舞台,你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蒋婧迎上他的目光,静了好一会,然后才慢慢笑起来,眼里的坦然像秋日晴朗的天空。
“我现在真的没事,爸爸请了最好的医生,我一点也不担心手术。你们都陪在我身边,我也不害怕手术。”
“至于告别舞台这件事,”蒋婧微微转开身,把手背着身后,站直了身体仰头去看跳动在随风浮动的树叶之间的秋阳。